2、三岁颜若

别人以为颜若还是无知懵懂的时候,颜若其实一直都在好奇的观察着自己未来的生存环境。生下自己这么久,血缘上的父亲都没有来过第二次,结合出生那日说的生物爹至今无子,颜若便猜测那个生物爹不单只重男轻女,或许还因为自己不是个男孩迁怒了辛苦生下她的生母。颜若此时初来这个时代,还心存希望,希望结合自己看过的小说想出办法来帮助自己以及生母姐姐提升在这个家里的地位。

可是颜若太小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婴儿,日常只能哼哼唧唧,饿了被喂奶后乳母摇两下她就睡着了,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颜若只能忍下满腹心思,乖巧的不给伺候她的乳母添麻烦。

颜若不知道这个家庭具体的情况,只知道她的孟姨娘看着不太好。照顾孟姨娘的丫鬟很少,不过两个而已。这两个丫鬟负责的事务很多,勤勤勉勉的每天给孟姨娘换洗衣物和被褥,去大厨房问她们整个院子每天的吃食。两个侍奉的丫鬟忙着家务,早晨在床边小桌上放着些点心吃食,就是对孟姨娘尽过心了。颜若的乳母和要给颜若洗尿布洗衣服,晾完衣服就在院子里做鞋、裁料子缝衣裳,分不出半个人留在孟姨娘的房里伺候。照顾她和颜若的人手都不够的情况下,颜若清醒的时间很少发出哭闹。

对此,孟姨娘常常在宜修姐姐下学后看着把颜若连着摇篮挪到孟姨娘床前的宜修和她的丫鬟剪秋说:“宜修,阿若和你小时候真像啊,一样的乖巧懂事,不肯让娘操心太多。”

宜修望着孟姨娘苍白虚弱的面孔,勉强笑道:“阿若这么小就知道体贴娘亲,娘亲也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孟姨娘温和的点点头,抚摸着宜修的额头,“娘会保重的。宜修你和大小姐一同上学,一切都好吗?夫人有没有为难你?”

宜修摇摇头,笑言:“一切都好。我和姐姐一同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以及刺绣女红,我很喜欢书法、绘画呢。夫人一贯不太喜欢我,可是姐姐对我很好,夫人看着姐姐的份上也没有为难我呢。”

孟姨娘知道宜修上学过得还不错,欣慰的拍了拍宜修的手道:“那就好,宜修你好好上学,娘亲就想你能跟着大小姐多学些东西,来日出门了不会像娘一样小家子气儿让人笑话。”

“咳咳......”生产消耗了孟姨娘并不健康的身体,才和宜修说了一会儿话,孟姨娘便连连咳嗽,忙吩咐乳母:“来人,把三小姐挪出去吧,我身子不好,别让她在我跟前过了病气。”

“娘亲,你没事吧?”宜修为孟姨娘抚胸顺气,宜修的丫鬟剪秋到了一杯水,结果发现是冷的,又拿着茶壶出去烧水了。

宜修想到多数的时间里都是孟姨娘自己一个人安静的躺在床上修养,床边这些日常的茶水点心都是冷的,气红了眼睛:“娘亲你平时喝的水都是冷的么?你还在做月子,经常喝冷水对身子不好。”

颜若的摇篮放在孟姨娘房里的暖阁里,虽然离孟姨娘的床边不是很近,但是也能听到此时宜修对孟姨娘说的话。

孟姨娘只是摇摇头道:“没事的,小花小草她们两个要忙着管咱们小院里的所有事,哪里管的过来呢。我忍忍就好了,不用麻烦她们。”

宜修不平道:“这怎么是麻烦,分明是夫人故意薄待咱们院。娘亲你不知道,姚姨娘那里贴身服侍的丫鬟两个,底下洒扫使唤的还有四个。娘亲尚且有我和妹妹傍身,姚姨娘至今无子,她凭什么?”

孟姨娘苦笑道:“当然凭她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又先娘亲一步成了你父亲的妾室,资历在娘亲之上。宜修,不要多想这些,咱们日子也还过得去,安分度日罢。”

宜修无奈道:“娘亲,你总是这样不争不抢。”

“娘亲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回应宜修的,只是孟姨娘轻柔的抚摸。

一年光阴,在朱家的大宅院内悄然流逝。

颜若——如今的朱颜若——已经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一个不需要襁褓裹着的年幼女童。

生母孟姨娘并不得宠,也不擅长争宠,这是颜若在成长途中观察得知的。

父亲有正室陶夫人一位,良妾姚姨娘和生母孟姨娘,还有通房丫鬟数个。孟姨娘在这些妾室中是年纪最大备受冷落的,这些姨娘都比孟姨娘得宠,却无一有所出。因此,她们对生下两个女儿的孟姨娘既嫉妒又排挤。

她们母女三人为那个一年见不上几次的父亲所冷落,同时孟姨娘也因为和父亲生下了两个孩子为父亲的正室夫人和妾室通房所厌恶。

在颜若周岁后,孟姨娘的身子虽然不怎么好,但是陶夫人恢复了孟姨娘的晨昏定省,孟姨娘每每带着颜若来到陶夫人的正房,总会被取笑嘲讽。

这些围绕着颜若的冷言冷语带着深深的恶意屡屡刺伤了孟姨娘:

“瞧瞧,这三小姐长开了白白嫩嫩的,多俊哪儿,还真像老爷。姐姐别怪妹妹多心,妹妹可眼红姐姐一次就中的本事了。”

“你眼红什么,以后有的眼红呢。孟姐姐一次就中的福气若是还在,说不定再来一次,又能怀孕为老爷添个小姐呢。”

“生个丫头有什么好的。小姐再多,也不及一个少爷来得珍贵。若是我能生个少爷,老爷不得稀罕死我了。”

“这样的美事我也想,但有动静吗?没有。虽说不是少爷,老话说先看花后结果,能生的总比我们这些无所出的强多了。”

“只可惜啊,孟姐姐能生,怎么也要养好了身子,再为老爷诞下一子。”

“哦,妹妹忘了,姐姐生三小姐伤了身子,自然无法为老爷诞下一子。未来只能眼巴巴看妹妹们努力了。”

这样的话语,身为正室的陶夫人并不阻止妾室通房说,只是淡然的坐在主位上看着,孟姨娘总是惭愧的低头,无力回应她们的嘲讽。

你们太过分了!生男生女又不是孟姨娘决定的。颜若为孟姨娘感到不平,却也只能发出哇哇的哭喊。

颜若哭了,孟姨娘连忙带着乳母出了夫人的正房,转去一处接近花园的一处游廊下安抚颜若。

孟姨娘对其他妾身的嘲讽都是淡淡的样子,却十分着急她,亲自上手抱颜若:“阿若乖,不哭,不哭,娘在这里,别怕,娘在这里。”

颜若也不是真的想哭,就是气不过她们这么说娘亲才嚎两声。颜若很好哄,孟姨娘抱过她时她就慢慢收声了。

乳母高兴道:“小姐跟姨娘真是母女连心,姨娘一哄,小姐就安静了。”

可是这番话不知怎么却惹了孟姨娘伤心,颜若自己不哭,依旧有泪水砸落在包裹着颜若的小袄上——孟姨娘抱着她,无声的流出两行清泪,轻轻说着:“你如果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多么熟悉的话语,一下子让颜若穿过时间,回忆起上辈子的阴影——满地狼藉的酒瓶、只会对着妻女发脾气的窝囊废、同样抱着自己身子哀哀哭泣的妈妈......仿佛下一秒上辈子灰暗的童年就要吞噬掉她了!

被眼泪打湿的小袄远没有颜若从心里蔓延身上的感觉冰冷,心里的难过要把她撕碎了,她忍不住像前世那样自责:对不起,对不起,是因为我是女儿才让你那么痛苦吗?如果我是一个男孩,你是不是会好过一些?

孟姨娘也细若蚊呐的道:“对不住,对不住,宜修,颜若,对不住,如果不是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亲娘把你和宜修生成了女儿,你们就不用因为我被人看不起了,对不住,对不住。”

那破碎的自责和孟姨娘细微的道歉声,像一根根细针,扎在颜若的心上。她瞬间从那可怕的前世回忆中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尖锐的、属于当下的痛楚。

不,不是这样的!颜若在心中呐喊。错的是我这辈子这个不负责任的生物学父亲,是那些只能靠打压同类取乐的刻薄女子,唯独不是重新给了我生命的你!娘亲没有错,姐姐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颜若停止了哭泣,用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望着孟姨娘流泪的脸。她伸出小小的、白嫩的手,努力地向上伸,想要去触碰孟姨娘的脸颊,抹去那令人心碎的泪水。

“凉,凉。”婴儿的动作笨拙而无力,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安抚意味。

孟姨娘感受到了脸上那柔软微小的触感,她低下头,对上颜若那双不像婴儿般懵懂、反而充满焦急和心疼的眼睛。她愣住了,泪水挂在睫毛上,一时忘了哭泣。

乳母惊奇道:“三小姐又会给姨娘擦眼泪,又会说话了呢!真是个小心肝儿,心疼姨娘一着急连话都会说了!”

这话驱散了一些阴霾。孟姨娘的心被女儿这无意识的(她以为)举动熨帖了,她抓住颜若的小手,贴在脸上,破涕为笑:“是娘不好,吓着阿若了。阿若乖,娘不哭了。”

“凉,娘,娘,娘,”颜若搂着孟姨娘,好不容易叫对了娘。

颜若比正常孩子三翻六坐七滚八爬的都迟了一两个月,孟姨娘原以为颜若说话可能都要到一岁半才会说,没想到颜若却是因为她的眼泪而说了第一个字。

孟姨娘对于颜若开口叫娘了很高兴,把颜若送回了乳母的手里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自己的小院,再加把劲儿教会颜若喊父亲。可是孟因出来时还没跟陶夫人告辞,没给主母告退就回去,陶夫人较真的性子计较起来,或许又会克扣她的炭火。

可是真的要回去吗?回去了又要听那些姐姐妹妹的嬉笑嘲讽,孟姨娘正犹豫要不要带着颜若再回到那个充满恶意的正房。

这时另一头的廊下由远及近来了一群年轻的奴婢,簇拥着两位刚下早课的小姐。

两位小姐都梳着双丫髻,只远远就从衣饰上分出了高低。

身着绯红宝相花纹缀金佩玉齐胸襦裙、披绣水墨红梅白狐裘的女孩只一半头发梳成带环双丫髻,头戴精巧的宝石珠花,眉眼精致美丽,笑容明媚可爱,正是陶夫人所出的嫡长女柔则。另一位穿着素净镶兔毛湖蓝袄裙,把头发尽数梳的整整齐齐,用和衣服同色的丝带扎成低垂的两个丸子在耳后,安静跟在柔则稍后侧的则是孟姨娘的长女,颜若的姐姐宜修。

柔则一眼就看到了抱着婴儿的孟姨娘和乳母,她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声音清脆如黄莺:“孟姨娘好。今日你带了三妹妹出来吗?以前我去瞧她的时候,三妹妹都睡着,现在可好了,难得她醒着,也好让她认认我!”

她身后的乳母丫鬟们连忙跟着,连声提醒:“大小姐,您慢些跑,仔细脚下。”

孟姨娘见状,连忙抱着颜若微微屈身行礼:“大小姐好。” 跟着的婢女和乳母也跟着行礼。

宜修也加快脚步跟上,先向孟姨娘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见孟姨娘微微摇头示意无事,才轻声道:“姨娘日安。” 然后也向柔则的方向规矩地站着。

“若若,我是你的长姐呀。”柔则却全然不顾这些虚礼,她的注意力全被孟姨娘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吸引了。

颜若刚刚哭过,眼睛还水汪汪的,白皙的小脸透着粉,安安静静地靠着乳母看着来人,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真软啊!好可爱!”朱柔则好奇又小心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颜若的脸颊,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她看着我呢!孟姨娘,我能抱抱她吗?”

柔则身边的保姆连忙道:“大小姐,这可使不得啊。三小姐年纪多小啊,这么小的孩子和您不相熟,怕三小姐到您怀里哭呢,这岂不是会吓着您。”

“我就轻轻抱一下,不会摔着她的。而且你们都在,若若不会哭的。孟姨娘,好不好?就让宛宛来抱抱若若。”柔则央求道,她自小被娇养,想要的东西很少得不到,此刻对这个小婴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旁边的柔则保姆依旧尽心的劝道:“不行的,大小姐,您自己还是个孩子,哪里能把孩子抱得稳当呢?您喜欢三小姐,看看就好。咱们还要给夫人请安,不要在这耽搁了。”

“母亲,”提到自己的母亲,柔则有些黯然,虽然失望但也没继续坚持,转而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用红绳打了梅花络子系着的小巧的羊脂玉平安扣,塞到颜若的襁褓里:“那这个给若若玩!这是我之前出门收到的礼物,给若若可以保佑平安!”

“这么好的玉,太贵重了。”孟姨娘觉的不安,想要推辞又抱着颜若没有空闲的手:“大小姐,阿若还小,收了礼也无法道谢……”

“我给妹妹的,有什么谢不谢的?”柔则笑着去逗颜若,“妹妹快长大,长大了长姐和宜修就能一起带你玩,长姐教你弹琴跳舞,宜修教你认字画画!好不好呀?”

颜若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眼神清澈的少女,能感受到她纯粹的善意和喜欢。这种喜欢,在这个冰冷的宅院里显得格外珍贵。她努力地咧开没牙的嘴,对着朱柔则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还发出了“嗯呀”的声音。

“呀!她对我笑了!”柔则高兴极了,仿佛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回应,“她喜欢我!”

一旁的宜修看着柔则和妹妹的互动,眼神复杂。她既为妹妹能得到姐姐的喜爱而感到欣喜,又因为柔则能如此轻易地表达和获取喜爱而感到些许酸涩。她在这个家里,从来都需要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柔则逗弄了颜若一会儿,才想起正事:“啊,我们是来给母亲请安的。孟姨娘,你也是刚从母亲那里出来吗?”

孟姨娘低眉顺眼地答道:“不是,请安还未结束,中途三小姐哭了,妾才抱了三小姐出来哄,现在三小姐不哭了,正要回去。”

“那我们一起进去吧!”柔则自然而然地说道,上前亲热地拉住宜修的手,“宜修,我们带妹妹一起去给母亲请安。”

孟姨娘心中叫苦,她刚从那尴尬境地脱身,实在不想再回去面对那些冷嘲热讽。但大小姐发了话,她岂敢不从?

宜修也看出了生母的为难,轻轻捏了捏朱柔则的手,柔声道:“姐姐,我看若若似乎有些犯困呢,不如让我姨娘先带妹妹回去歇息,我们俩进去给母亲请安就好?”

宜修姐姐已经开始学着在这个复杂的家里用她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想保护的人了。而嫡出的柔则长姐还天真的像一张纯洁无瑕的白纸,顺着宜修的引导而为。

柔则看向颜若,颜若适时半合眼一点一点头。柔则便点头道:“好吧。那孟姨娘,你先回去吧。宜修,我们走。”说着,便拉着宜修的手,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进了正房。

孟姨娘看着女儿宜修的背影,看着她不着痕迹地为自己解围,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看了看怀里的颜若,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颜若伏在乳母的肩头,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华丽的锦帘后,又看了看廊外阴翳的天空。柔则长姐的喜爱只是一道偶然照向她的光,很温暖,但应该是跟喜欢猫儿狗儿的那种喜欢没差别吧。

记得她九个月时,遇上了宜修姐姐的八岁生辰,娘亲还要带着她和宜修姐姐去柔则长姐庆贺生辰,颜若才知道宜修姐姐与柔则长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前后只相差两个时辰。

娘亲在宜修姐姐的生辰极为自责:都是她不小心滑倒才让宜修姐姐早了一个月出生,让宜修姐姐跟着柔则长姐同一天生日,跟着她一直被陶夫人不待见。

林林总总,娘亲一遇到不顺心,总是怪罪自己,常年累月的积郁于身,娘亲的身子也不好。

转眼三年过去。

这三年里,她重新经历了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过程。

与前世不同的是,这一世她从小就被置于无数规矩的框架之中。可偏偏守着这些维护阶级体面的规矩,她和她的生母以及同胞姐姐都没能享受到太多与之相匹配的待遇,只能在默默的,默默的在偏僻的小院里过着不被重视、无人在意的寂寞日子。

日子寂寞如一滩死水,也更加清楚地感知了她们母女三人的窘迫。份例总是最差的,取暖纳凉的炭火硝石和烧热水的柴火时有时无,从厨房取来的饭菜没有荤腥就算了,还常常是冷的,要么就是做的很难吃。

这些尚可以忍耐,唯有孟姨娘的健康让颜若和宜修揪心。孟姨娘的身体在生产后一直未能彻底好转,畏寒、咳嗽是常事,但请医问药却总是艰难。

陶夫人一句“孟姨娘身子弱需静养,不必兴师动众”,就能打发掉大多数请求。

颜若在说话流利后曾尝试过“童言童语”地提醒。

那时大约是两岁,有一次晨昏定省,陶夫人听见娘亲咳了两声,立刻便关心起了娘亲的身体,说:“锦儿妹妹这身子总不好,真是让人忧心。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你可要打发人跟管事要去。”

那时,陶夫人新买了一批缎子要给柔则长姐,柔则长姐想着颜若和宜修也要做衣裳,便邀请颜若和宜修过来挑缎子。陶夫人早上见了颜若和宜修过来分她给宝贝女儿柔则的缎子,脸上就显出些不高兴了,赶上孟姨娘在晨昏定省立规矩时咳了两声,陶夫人立刻就点了孟姨娘这个木讷性子的名。

颜若在次间立刻抓住机会,宜修都来不及拦着。

颜若仰着小脸,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母亲真好!姨娘夜里咳嗽,阿若听乳母说可以吃杏仁百合或者川贝炖梨呢。”

陶夫人没想到颜若会钻出来,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敷衍道:“好,三丫头对你姨娘真有孝心呢,母亲记下了。改日让厨房做些给你姨娘。”

然而杏仁百合也只是提起时那一晚送给了娘亲,然后就不送了。而那一日颜若和宜修从柔则那里挑好了的布料,陶夫人的陪房姚宁家的说要帮柔则包好了送来。等送到颜若和宜修的小院里,明亮轻柔的天水碧银丝锦和嫩黄撒花缎就换成了颜色老气的墨绿和黛蓝的绢布。

蚕茧缫成丝如果还没有经过煮练和漂洗称之为“生丝”,生丝织成的丝织品叫“绢”。这“生丝”经过明矾进一步浸泡加染料给丝染色才是熟丝,熟丝再上织机才能制成织锦。锦缎和绢布相比,多了几道关键的工序,价钱就翻了几倍。

宜修姐姐大概已经习惯了陶夫人这样偷天换日,并没有生气,只是平静的让剪秋把这两匹用不上的东西收进库房。

过了一两月,柔则长姐问起她们为什么不穿她送的料子时,宜修姐姐才避开人,和柔则姐姐耳语说可能是陶夫人的陪房事忙,将给自己家的布料和柔则给她们的衣料拿错了。柔则长姐单纯的以为她母亲的家仆忙中出错,这一次就贴心的请了宜修和颜若到她的闺阁里,让她用惯的裁缝量了宜修和颜若的尺寸后略做大了春衣送给她们。

陶夫人对她们母女的克扣轻视由来已久,宜修姐姐受娘亲从小教导,已经习惯了忍受着陶夫人的敌意,并学会了利用柔则长姐的善良。而娘亲是无力招架陶夫人的为难的,或者说她面对为难的态度很消极,逆来顺受,安分守己,把受到的阴阳和难受自己咽进肚子里,默默的过着每日枯坐屋外长廊,眼神缠绵的望着院门,希望等来她心里的那个人。被彻底遗忘在角落的娘亲一日日的等待终究是无用功,被忽视的痛苦沉甸甸地压在娘亲心底。

多数时候,那个所谓的生父都不会纡尊降贵来到这个野草丛生、树影杂乱的小院。见面不多,但生父的声音颜若还是听到过很多次的,多数都是到了正房门口却不用进去晨昏定省。透过正房的窗纱,依稀可以看到生父和陶夫人、柔则长姐,她们一家三口在那里用早膳。他们脸上笑语晏晏,每一次娘亲都是痴痴望着屋里,握紧了颜若的手,直到陶夫人的丫鬟赶人才离去。

生父的冷漠忽视伤透了娘亲,可是娘亲丝毫不怨恨,只是依旧一日一日的苦苦等待,等待生父哪一日就会想起她,就会来看她。生父不来的时间里,能让娘亲除生父外感到有所慰藉的,是宜修姐姐和颜若。 颜若一母同胞的姐姐宜修现年十岁,在七岁后就和陶夫人唯一的独生女柔则长姐在柔则长姐的房中一起学习。女夫子称赞柔则长姐天真可爱,宜修姐姐娴静稳重。知书达理、博闻强记,擅长书法、绘画,继承了娘亲对药理和香药的精通,能够调制出很好闻的香料,这些都是宜修姐姐的优点。不过在这个家里,除了颜若和娘亲,没人觉得宜修姐姐把这些学的好有用。

生父至今无子,他流连后院,只盼着谁能肚子争气给他生下儿子,谁就可以母以子贵。陶夫人有且只有柔则长姐这一个独生女,从来都是掌上明珠心头肉,柔则长姐想要的、不想要的,陶夫人都会准备上最好的给柔则长姐,而陶夫人对姐姐和颜若,则是漫不经心的敷衍居多,少数需要彰显自己作为正室的气度时,陶夫人也会在表面上做足了样子让事情过得去。

比如说颜若两岁之后,已能稳稳当当地走路,口齿也愈发清晰,能用短句表达许多意思。柔则长姐听宜修姐姐说颜若说话已经说的很利索,就很想逗颜若玩,经常在课后让她贴身的丫鬟春晓冬暮把颜若接到她阁中玩耍,当然宜修姐姐也一定会在旁边看着。

几个半大的孩子能玩的不过就是躲猫猫,老鹰捉小鸡这些。陶夫人从珍宝阁购得一副金丝芙蓉玉缀雪珠钗环,回来远远听到柔则长姐院子中的笑声,过去一看见柔则跟着宜修和颜若正在廊下跑着玩闹。

陶夫人便止了笑,对着她的陪房姚次家的淡淡道:“跑跑跳跳的成什么样子,我的宛宛可是大家闺秀,怎么能和乡下野孩子一般没规矩,改日打发宛宛房里那个性子冷硬的严婆子去叫二小姐和三小姐规矩,不能叫她们没规矩的带坏我宛宛。”

姚次家的答应着道:“是,那按着二小姐从前的例子,三小姐现在是否要直接打发了乳母出去,采买几个小丫鬟服侍?”

陶夫人点头,“该给那个小丫头挑丫鬟就找牙婆买,按二丫头身边那个剪秋一样,用没病不残的标准找乡下人不要的贱价女娃签死契。不许买贵了,五两银子买三个小丫头。”

姚次家的为难道:“夫人,这有些难呐。这现在人市的女童,十岁以下的市价三两银子一人。”言下之意就是上哪找便宜的?

陶夫人冷哼道:“不中用的东西,没听说永州起了天花么,这命贱的活不下来,总还有命硬撑着呢。”

姚次家的不觉怔了一怔,谁家会给小姐选个命硬又晦气的丫鬟,也不怕克着小姐。哦,不对,三小姐又不是自己夫人亲生的,克不克的当然无关紧要了。

陶夫人迈进院子里,远远的宜修就看见了陶夫人。

宜修姐姐见了陶夫人,立住了脚施了个万福礼,“夫人。”

柔则长姐转过头,欢快的上前道:“母亲你回来啦!”

陶夫人含笑用帕子擦了擦柔则长姐的额头道:“看你这孩子,玩得正得趣就不当心了,玩的一头汗,仔细等会儿风灌着你呢。”

柔则挽着陶夫人的手撒娇道:“不会的,宛宛没有觉得不舒服。”

陶夫人不以为然一笑,“好了,宛宛回屋吧,跟宜修她们有什么好玩的。母亲新得了一个古董物件,咱们一起瞧瞧好不好?”

柔则甜甜一笑,“是什么好东西呢?母亲快点拿出来,让宛宛和宜修若若看看吧。”

陶夫人目光微含警告道:“哎,为什么要拖着宜修和颜若一起看呢?母亲买给你的,肯定希望你和母亲一起看而且。”

宜修姐姐听陶夫人这般说,便自觉的拱手道:“夫人眼光独到,带给姐姐的肯定是精品,姐姐和夫人去瞧瞧吧。宜修和若若出来久了,姨娘可能正在念着,这就告退了。”

过了大半月后,夏日的一次晨昏定省,陶夫人对娘亲说:“如今三小姐也两岁了,到了该学规矩的时候。乳母也该打发出去,按二小姐的例,我拨一个经验老成的保姆负责教导三小姐起居礼仪。”陶夫人说着,“我已经为三小姐选好了保姆。严妈妈,过来。这是严妈妈,日后就由她教导三小姐。”

一位面容严肃、眼神精明的中年妇人上前一步,对着孟姨娘草草行了个礼。

娘亲不敢有异议,只得谢恩:“谢夫人恩典,劳夫人费心了。”

陶夫人继续道,“还有,小姐大了,身边总要有几个丫鬟伺候。午后会有牙婆带了一队小丫头过来,年纪皆比三小姐大上几岁,正好从小跟着,将来也好用着顺手。一个给你做贴身丫鬟,再挑两个粗使的。孟姨娘,你带着三小姐回去,等着挑人吧。”

娘亲温和的笑笑,算是答应了。

午后,有穿着青色织花缎子衣衫的利索妇人便领着七八个穿着新赶出来粗布衣裳、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在颜若母女所住小院前怯生生地站成一排。她们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看起来也只有四五岁,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在廊下坐着的宜修、颜若和孟姨娘。

孟姨娘看着这些和自己女儿年纪相仿却命运迥异的孩子,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她温声道:“都抬起头来。”

女孩们这才怯怯地抬起脸,眼神里充满了惶恐、麻木,以及对未知命运的畏惧。

宜修姐姐细细将她们看过一遍,对比着自己身后恭敬陪跪的剪秋,微微蹙眉,挪近在娘亲身边,低声道:“娘,为若若选丫鬟,别的不说,女儿就一个建议,至少要爱干净吧。女儿看见前面有好几个丫头指甲有泥,”她深知在这深宅大院,身边人的重要性。

“还有需得仔细些,挑个老实本分的。”孟姨娘点点头,侧头去嘱咐自己的丫鬟月季去筛掉那些头发脏乱、手上不干净和小动作不停的女孩。

月季目光在女孩们脸上和身体上逡巡,仔细去看那些女孩。手上和头发都脏的,月季直接叫她退后,然后剩下七八个小女孩,她看得很仔细。有的女孩眼神飘忽,偷偷打量屋内的陈设,透着机灵,却也显得不安分;有的过于怯懦,身体微微发抖,恐怕立不起来;有的面带菜色,显然长期营养不良,身子骨恐怕不好……

最后留下来三个小女孩,孟姨娘知道这三个刚好够数,但是让谁做颜若的贴身丫鬟,孟姨娘一时难以抉择,她本性柔弱,不擅决断。

这时,颜若却轻轻拉了拉娘亲的手,仰起小脸,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娘亲,我能问她们一个问题么?谁回答的好,我就选谁?”

娘亲问道:“若若想问什么问题啊?”

颜若迈着腿站起来,依次看过那三个小女孩,“如果你们是我的贴身丫鬟,你们能为我做什么?”颜若在被这个时代同化,她从前认知的人人平等已经变为人会因为阶级而被赋予不同的身份。人与人之间就是不同的,有的人命格尊贵,有的人命如草芥。颜若的命还算好的,托生在尚且富贵的人家不用衣衫褴褛的颠沛流离。

说回现在,颜若根据上一世看过的小说和现在知道的陶夫人的性子,实在无法想象她的未来,她的终身所托会是什么样的。但在她现在可以决定的事情里,颜若知道,她需要的丫鬟必须是一个向着她忠心与她的人。

颜若的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审视。

三个比颜若大的女孩都在思考,她们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能让颜若满意。

最右边的女孩说:“我可以给小姐洗澡喂饭,打扫屋子。”

中间的女孩紧跟着说:“这些俺也会,俺还会洗菜做饭,浆洗衣裳。”

这两个回答,老实说,颜若都不满意。只剩下最左边那个女孩没有回答了。她低着头,人虽然瘦,但站得却比旁人直一些,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却并非全然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倔强的、努力维持的镇定。

很不错的眼神,如果她说的和那两个大差不离,

“小姐你需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可以为您做什么!小姐,只要您让奴婢活下去,奴婢这条命就是你的。”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又立刻低下,那一眼中有惶恐,却没有谄媚,也没有狡黠。

颜若伸出小手指着她,回头对孟姨娘说:“娘亲,若若喜欢她的回答。”宜修毫不意外,她也喜欢忠心听话的奴才。

颜若喜欢,孟姨娘也不会反对。孟姨娘看向那女孩,见她虽瘦弱,但五官端正,眼神确实比旁人清正些,便也点了点头,问牙婆:“这孩子什么来历?”

牙婆忙笑道:“回姨娘,这孩子五岁了,姓王,叫厌妹,不是不正经的名字,是不要妹妹的意思永州人。永州有天花,连累她家爹娘没了,一个孤女落到叔婶手里就被卖到这边。她是个听话的老实孩子,没病没灾,手脚也勤快。”

孟姨娘心软,听说是孤儿,更添几分怜惜,“既然若若喜欢,那就她贴身伺候若若吧。不过让若若日日叫她厌妹怪刺心的,改个名吧。”她看向颜若,“若若,你给你这丫头起个名字好不好?”

颜若看着那女孩,想了想清晰地说道:“你脸上没有什么红晕,给你添点,叫‘胭脂’好不好?”

宜修姐姐点头捧场:“嗯,不错。那她就叫胭脂吧。剩下两个粗使的,叫什么好呢?”

颜若看了看小桌上的青瓷茶杯,试探道:“叫青瓷、彩瓷?”

宜修姐姐摸了摸颜若说:“你会拿主意就好。”

事情既定,牙婆办理身契就把这三个丫鬟留在这里,领着退回去的小丫头走了。人散去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新来的三个小丫头不知所措地站着。

孟姨娘温和地对秋纹招招手:“你们几个,都过来。”

胭脂紧张地走上前,在廊前台阶处跪下磕头:“奴婢胭脂,谢姨娘、小姐赐名收留。”

孟姨娘让她起来,仔细看了看她,叮嘱道:“既然知恩,以后胭脂你就陪着若若,好好报答她。”

宜修姐姐也道:“胭脂恐怕还什么都不懂,等下胭脂跟着我的剪秋住一起,让剪秋教教她。青瓷、彩瓷跟着娘亲你的月季下去安置,这样打算好不好?”

三个丫鬟或感激或懵懂或懊恼的点点头,各自跟着人下去收拾出铺盖了。

有了保姆,有了丫鬟,日子本该欣欣向荣的。

可是,颜若在被严妈妈训练仪态时几乎天天都在被指责仪态不规矩。

“三小姐,背要挺直,肩要微微向内收,头不能抬这么高,显得太有主见了。女子要恭顺,你这样有主意成什么样子!调整一下,你要表现出谦和恭顺的样子,不是这样,腰挺直,腿不要岔开,不雅......要不,奴婢带你去看看大小姐的行走坐卧,一举一动都是从容有礼。三小姐如果做不到像大小姐那样,至少要向二小姐看齐。三小姐,你认真些,别以为你小就不计较你的错处了。严肃,你的规矩仪态不好,以后长大了,夫人看你这些大家闺秀基础的东西学的不成样子,怎么敢把你带出门交际?三小姐不是嫡出啊,嫡出小姐还可以寻个骄纵的借口打掩护,庶女的婚事大多高不成低不就,三小姐学好了,出门还能相看一二,不然盲婚哑嫁的,被夫人许去给些老爷做填房做妾,你要怎么办呢?没人会给你做主的,三小姐,你要长点心了,好好学规矩这些,不然以后见不得人,就难相看婚事。”

看来她把严妈妈折磨得不轻,颜若苦中作乐的想,无论现代古代,教导孩子都不是简单的事情呢。哪怕她是有着成年灵魂的假小孩,有比较强的模仿能力,现在也要重新学习一遍行走坐卧,而且完全够不着严妈妈所说的仪态优雅,把人家气成这样。

“我重新来过,妈妈别生气。”颜若跪坐在锦垫上,听着严妈妈越说越严重,感到有点委屈:“严妈妈,我现在学的这些,怎么都是为了以后嫁人做准备呢?咱们女子处在这世上,为什么一定要嫁人呢?”

晚膳,颜若可怜兮兮的和娘亲抱怨:“学规矩好难啊,为什么若若就是学不会呢?”

宜修道:“不会才需勤加练习,祖父说咱们朱家已经是官宦人家,家里的夫人小姐仪态从小就要养成。”

孟姨娘温柔的给宜修和颜若盛了排骨汤,劝道:“不要急,慢慢练习,习惯了就有那股子气韵了。娘亲进京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村姑,但那时候你们父亲对娘亲极好,专门给娘亲找了大长公主府的掌事姑姑指点礼仪。”

颜若好奇道:“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是皇家的公主嘛?我们家为什么会认识大长公主府的人。”

宜修姐姐解释道:“当然是姻亲。朱家看似是寻常的官宦门第,实际上和皇家的牵扯不少呢,咱们祖父的长兄伯祖父迎娶了舞阳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和伯祖父生的子嗣都是亲戚,有三位堂伯堂叔,两位翁主堂姑。不过你出生那年秋冬出了不少事,第一是伯祖父的小女婿,小堂姑的丈夫被牵连到和谋反的人来往过密被皇上牵连流放丢了性命,伯祖父一家在咱们姑姑琳妃的帮助下费了一番心思才保住小堂姑和她的一双儿女,然后年底曾祖母去世,因为这座府邸的归属让大长公主不太高兴,所以自那时起祖父和伯祖父来往就少了很多。”

颜若一脸迷茫,“这座府邸不是咱们家的吗?”

宜修缓缓道:“不是,这座府邸从前是大长公主的别院,伯祖父将曾祖母接到京城奉养,把曾祖母安置在此处。祖父是曾祖母的幼子,曾祖母临终前担心它死后祖父会被伯祖父赶出这里,求着伯祖父在她死前将宅院转让给了祖父。这宅院价值五千两,并且还在继续升值,所以大长公主不高兴了。”

颜若点头,认真的说:”感谢曾祖母,感谢大长公主,让我们能安心住在这里。”

孟姨娘稍显落寞,笑道:“不住这里,我们家另找地方,也能找到合适的宅子租赁的。左右是没什么影响的,咱们家不依靠舞阳大长公主,也能靠着宫中为皇上生下了四皇子和二帝姬的琳妃娘娘。琳妃娘娘就是你们无法见到的一个亲姑姑,她是你们祖父和王侧夫人的女儿,因为不是你们嫡亲的祖母,你们很少能见到她。娘亲小时候可喜欢她了,那样文雅的女子,不过你们亲祖母不喜欢她。小时候的日子让人怀念,娘亲和你们的父亲是青梅竹马,儿时总能在墙头见到他,不过后来长大了,你们父亲为了前程背井离乡,娘亲等啊等,等成了个老姑娘他才回乡,让娘亲陪在他身边。想想,很怀念故乡呢。如果不是你们伯祖父将你们曾祖母接到京城时你们的曾祖母一定要带上你们的祖父,或许你们的父亲就不会跟着来到京城,或许他留在故乡,娘亲和他顺理成章的成亲,就是一对寻常夫妻,相濡以沫,不用隔着那么多人,远远地才能看上一眼。”

颜若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会有这样强烈的遗憾,而宜修看着沉浸在自己回忆的孟姨娘,默默细嚼慢咽,却始终感觉味如嚼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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