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扎耳缠足

自那餐晚膳后过去了大半年,从清夏到初雪,等一个冷得颤颤的下雪天,天气最冷的时候,颜若被扎了耳洞。

那是娘亲和严妈妈的蓄谋已久。颜若说严妈妈这么如此好心,会看在下大雪的份上早早放过了她不盯着练习跪坐行走的姿势,在廊下拿根针穿了两根红色丝线,针带着整根丝线泡在油碟里,放置窗边小桌浸了一天,直把两根红线浸透了,变成油碟里暗红的两缕。

雪过天晴,宜修姐姐和严妈妈互相配合,宜修把颜若带到屋外雪地,抓把雪在颜若耳朵垂儿上使劲搓,搓得通红发木,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严妈妈就从背后拿着针线,一针穿肉造了个窟窿过去。严妈妈的动作很快,一边一个扎好,利索的退掉针,把红丝线两头一结,在颜若耳边留下来。严妈妈嘱咐颜若一天拉几次,不能叫血凝住耳洞。宜修带着颜若回屋,颜若好奇的摸了摸,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疼,试着拉了拉,红丝线上因为有油,拉动时手指会沾上一点,但总的感觉只有点痒,后续颜若睡觉平躺,没有压到耳朵,自然也没有发脓发热的机会。

等耳洞长好了,娘亲送给了颜若一对小小的银制花耳钉,颜若日日带着。后来柔则长姐注意到颜若新打了耳洞,分别送了颜若和宜修姐姐一人一对金穿宝石珠坠子,她自己也有一对类似的,说是陶夫人给女儿们的节礼。

扎耳朵这关过了,又来了个颜若难以接受的事情。

那是临近年关的一日,宜修姐姐不用陪柔则长姐去上课,冬日北风呼呼的吹打着门窗。娘亲在暖阁绣好了一对漂亮的柿蒂连珠纹绣鞋,看尺寸应该是做给颜若。颜若很高兴,但是宜修姐姐的侍女剪秋端来一碗浓茶,宜修姐姐轻轻的关上门,给剪秋一个眼色。

剪秋就将浓茶递给了颜若。

颜若不解问:“剪秋,为什么给我?这不是姐姐要喝的吗?”

剪秋只是笑,“这是小姐新调制的茶,三小姐替小姐试试可否能入口吧。”

“好,那我尝尝。”颜若毫不怀疑的伸出了手。

喝过茶后,颜若感觉昏昏沉沉的,奇怪道:“这茶好让,人,困。”

“困才对呢,”余光中,孟姨娘埲着小巧的绣鞋朝颜若缓缓走过来,和宜修姐姐一起把颜若扶到床上,给她脱下软底鞋,袜子。

等颜若再次醒来,已经睡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了,胭脂伏在床边看着颜若。颜若一醒,胭脂就发现了,连声问颜若有没有那里不舒服?

“我想如厕。”颜若坐起身来,掀开被子想要起身,看见自己的小脚被两条长白柔软的布条细细缠绕起来,缠得她的两只脚掌都僵硬了,再没法子动。

颜若立刻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胭脂,怎么回事?我的脚,我的脚怎么了?”

胭脂想要扶颜若,“小姐小心,不要动,奴婢来扶你。”

“咦?没伤着啊?”颜若连跪带爬的下了床,扶着床起身,踢蹬着小腿,“脚被包着,走路不舒服。胭脂,这是谁干的?”

胭脂不敢看颜若,低头说:“是姨娘和二小姐给小姐弄的。奴婢看见二小姐足袜里也有这种裹脚布,以为是小姐们都要裹得。”

颜若是被缠足了,双脚被裹脚布紧紧包住,虽然不是那种极端折断骨头的缠法,但缠足会使的脚偏小,长期包裹就限制了脚骨的自然生长。而且现在颜若也很不舒服,好不容易会走路,怎么能因为缠足变成半残呢?

对于缠足这个可怕的封建陋习,颜若非常害怕,很激动的命令胭脂:“我不裹,好好的脚,为什么要裹起来。拿剪刀来,我不要脚上的这种东西。”

胭脂对于颜若的命令照办,找来剪刀给颜若剪了裹脚布。第二日,颜若为了不缠足绝食,宜修和孟姨娘着急的过来查看,见到颜若床边丢了一团碎布条条,孟姨娘只是抱着颜若哭诉:“我的阿若,你不能这样。娘亲,这都是为你好。女子缠足现在很是流行,你现在吃一点小苦头,未来才不会吃了议亲的亏,娘不想让你将来才受罪吃这个苦啊。现在你还小,一点一点缠着不疼的。”

颜若不肯就范,大喊大叫道:“不要,我不要搞这个,包着脚根本没办法好好走路,一下地脚就僵,还一扎一扎的疼,我不要。”

孟姨娘心疼,正想说此事算了,宜修却拉起了自己的裙摆,指着她自己的脚道:“阿若,我和姐姐七岁才开始缠足,那时候脚已经过大了,缠我们这样的脚更是要用力拉紧了布条,无论脚上多痛,我们都要忍着。”她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痛,“你知道为什么吗?”

颜若被宜修姐姐眼中罕见的冷厉慑住,一时忘了哭闹,只愣愣地看着她。

宜修放下裙摆,走到床边坐下,握住颜若冰凉的小手,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因为我们是女子。阿若,你可知如今京中风气?上至宫闱,下至仕宦之家,乃至那些富商巨贾,都以女子三寸金莲为美。从前的太祖粹妃纤丽善舞,以帛绕脚,纤小作新月状,而后数年宫廷舞姬每每作舞都要缠裹双脚,传入民间,人人青睐歌姬舞女们缠足后的轻盈柔曼之态,引得贵女贵妇人竞相缠裹以追求这种美。到现在一双天足,行步如风,在稍有家资的人家眼中是粗鄙无文,是上不得台面。你将来是要议亲的,若因一双脚被未来婆家轻视,被妯娌取笑,被夫君厌弃,到时你待如何?哭又能改变什么?”

孟姨娘在一旁听着,泪水涟涟地接口道:“是啊,阿若。娘亲何尝不心疼你,心疼你姐姐?你不知道,你姐姐缠足那时候那样痛苦。现在你只是难以走动,就要捡了这束缚,蹙你可知,剪了还是要重新缠过。娘亲要看着你们姐妹痛苦再多一次,想想心里就像针扎似的。这世道对女子就是这般苛刻!娘亲自己选择陪着你父亲,有他在娘亲什么都满足了,可连累你们两个好孩子投到我腹中,没有嫡女的身份,只是无关紧要的庶出。娘亲和你姐姐都是为了你好,提前在这些事上为你多筹谋几分。若等脚长大了再缠,那才是真正的酷刑,缠着的脚骨下地都是踩刀尖……娘亲和你姐姐不忍心让你长大才受那种罪,现在趁你小,骨骼尚软,慢慢缠起来,虽有些不适,却不会像你姐姐们当初那般痛彻心扉。”

“可是……可是走路都不方便了……” 颜若的抗议带上了哭腔,但气势已弱了许多,她被“被夫君厌弃”、“被妯娌取笑”这样的话吓住了。她来自现代的灵魂轻蔑的不在乎这两事,她还带有幻想:大不了她不嫁人,去做尼姑去做道士都可以。她只是本能地排斥这种畸形的审美和对女性的压迫,为什么她会这样无力而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被这个时代的普遍风气裹挟,显得她个人的意愿是如此渺小如尘埃。

宜修见颜若有所松动,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循循善诱:“傻丫头,谁家闺秀需要自己走多少路?出门有轿辇,入门有丫鬟搀扶。仪态,仪态才是最重要的。莲步姗姗,裙裾不动,那才是大家风范。你如今走路总带着些跳脱,严妈妈纠正多次也难改,缠足也是为了帮你定定性子。等你习惯了,行走坐卧自然就有了规矩,那才真正是个端庄的小姐模样。”

孟姨娘也趁势拿起那双精致的柿蒂连珠纹绣鞋,递到颜若眼前,柔声道:“你看,娘亲给你做了这么漂亮的小鞋,等你适应了缠足,穿上了定比谁都好看。”

颜若看着那双小巧玲珑、绣工精美的鞋子,又看看宜修姐姐平静却不容反驳的脸,再看看娘亲哭得红肿的双眼,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她明白,她一个人的抗争是没有用的,她可以反抗她的生母和姐姐,来日还要反抗陶夫人,老妇人。可是家里那么多人,如果她们真的非要让她裹脚,只需要好几个婆子按住她,她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想起下人们私下议论哪位妾身或者侍女的脚小俊俏,父亲的冷漠忽视,陶夫人的不屑嘲讽,娘亲的苦苦劝告,宜修的语重心长,她除了拥有胭脂的忠心外其实孤立无援。

颜若很现实,如果强硬的反抗没有用,她选择懦弱的顺从,不是放弃反抗,而是伺机而动。颜若不信了,一辈子这么长,她总有一天能自己做自己的主的罢。

而现在反抗的火焰在现实的寒霜面前,一点点的被熄灭。

“我听话。”颜若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缩回了被胭脂剪开裹脚布后露出的、尚显稚嫩正常的双脚,蜷缩起来,将脸埋进了膝盖里。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哭闹。

孟姨娘和宜修对视一眼,知道她是默许了。孟姨娘心中酸楚,却也重新准备准备好新的裹脚布。在另一个冬夜,小心翼翼地,再次将颜若的双脚一层层缠绕起来,这一次,比上次缠得更紧、更规整。

布条收紧的束缚感清晰地传来,带着隐隐的胀痛。颜若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在这个世界,身为朱家三小姐的颜若必须缠足,并非因为什么身体的必要,而是因为这双小小的脚,关乎着她未来的婚嫁、家族的颜面,以及一个女子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被扭曲定义的“价值”。

长长的布条是一副脚铐,让她无法挣脱,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而残酷的枷锁痕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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