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娘亲去世

颜若出生后的第四个春天,未到她的四周岁生辰,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孟姨娘在看着严妈妈教颜若刺绣时突然晕迷,把颜若吓得失声尖叫。

“娘亲!”

“镇定,鬼哭狼嚎像什么样子?”严妈妈重重一掌拍在颜若肩上,面上闪过一丝不忍,轻轻道:“三小姐,你和二小姐私底下叫孟姨娘娘亲,老奴全当听不见,但是你不能叫那么大声,让别人知道你管你亲娘叫娘。按照嫡庶尊卑,你的母亲只有夫人一个,孟姨娘只是生下你的女人,唯有夫人才是你正经的母亲,在外你无论如何都要记得孟姨娘是你的姨娘,知道吗?”

颜若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捏着严妈妈的衣袖说:“严妈妈,要怎么给我姨娘请大夫呢?”

严妈妈叹气说:“老奴先扶孟姨娘上床上歇着,三小姐去寻夫人吧。”

颜若独自带着胭脂,走出她们母女所住的偏僻小院。

颜若急着出门,胭脂撑的油纸伞张开的不及时,让屋檐漫进来的几丝细雨微微打湿了她左侧的一角鬓发和肩头罗衫。初春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沁入肩头,但她顾不上了。通往正房的路,她平日走也算多。不过如今,这条路变化极大,四处都改建些细节,在各处布置了原先没有花卉植被,显得精巧很多,让颜若很是陌生。

好像今年年初起,家景较之以前更加的优越了,连带着她们日常所用份例也更好,日常也能有更加丝滑的绫罗绸缎做衣服穿着。这改变娘亲起初还很疑惑,还是宜修姐姐说宫中巨变,皇后被废后她们的皇妃姑姑琳妃娘娘执掌后宫炙手可热,朱家也跟着琳妃娘娘水涨船高。

一路在新绿的园景里穿行,颜若无暇欣赏这陌生的景致,只希望能快点到陶夫人的院子。

颜若脚下的软底鞋很快被石板路上的积水浸湿,每走一步都带着冰冷的滞涩感,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廊下偶尔有各方仆役经过,见到颜若这般独自冒雨行走,都面露讶异,却也只是匆匆行礼,并不多问。

颜若攥紧了微微发颤的手,强迫自己挺直小小的背脊,牢记着严妈妈教导的行走姿态,不能慌,不能跑,不能失了体统。

终于到了陶夫人的正院。守门的婆子见到是她,愣了一下才进去通传,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回话:“夫人请三小姐进去。”

掀开宫锦门帘,一股轻柔的熏香扑面而来,与外面下雨的阴冷潮湿判若两个世界。

颜若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只见很久不见的生父和嫡母陶夫人正端坐在榻上,一个看着手中的书卷,一个慢条斯理地刺绣。

颜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眼角添了几丝细纹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俊秀的生父抬起头,打量了她两眼,目光在她被雨水打湿的额发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对于这个庶出的三女儿,向来关注不多。

陶夫人放下手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哟,这不是三丫头吗?这么大的雨,今日不需要晨昏定省,怎么一个人跑来了?身边伺候的人也不拦着你吗?来,到母亲这儿来暖暖。”她招手让颜若近前,拿出绢帕作势要帮她擦脸上的水珠,动作亲切自然。

颜若依言走近,却不敢真的靠太近,只是低着头,声音带着急切:“回母亲,女儿……女儿是因为孟姨娘……姨娘她方才晕过去了,不省人事,严妈妈让女儿来禀告父亲母亲,想……想为姨娘请个大夫瞧瞧。”

陶夫人闻言,脸上一僵,瞬间凝聚起更浓的关切,转向生父,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老爷,您看这……孟妹妹身子一向健康,怎么会突然晕倒了呢?这突然晕倒可大可小,是得赶紧请个大夫来看看才是。”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了拍颜若的手背,以示安抚,“别怕,母亲这就给你姨娘请大夫。”

生父放下书,看了一眼面色惶急、强作镇定的颜若,又看了看一脸贤惠正色的陶夫人,点了点头:“既然晕倒了,那就去请个大夫来吧。夫人看着安排便是,有空我也去看看她。”

陶夫人微笑应下,转头便吩咐身边的侍女:“去吧,出门请常来府上看诊的刘大夫过来一趟,仔细给孟姨娘瞧瞧。”吩咐得干脆利落,显得极为上心。

颜若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没想到陶夫人在生父面前如此贤惠,表现得如此通情达理,关怀备至,连忙又行了一礼:“多谢父亲,多谢母亲。”

陶夫人慈爱地笑了笑:“傻孩子,孟姨娘生下你也是有功的,病了自然该请大夫。快别在这儿站着了,赶紧回去等着,大夫一会儿就到。看你这一身湿的,仔细着了凉。”说着,又吩咐丫鬟拿了半旧的撒花段披风给颜若披着。

颜若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再次道谢后,便带着胭脂退了出来,匆匆往回赶。

回到小院时,严妈妈已经将孟姨娘安置好,正焦急地等待着。见到颜若回来,听她说了经过,严妈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不多时,刘大夫果然来了。他在孟姨娘床前坐下,屏息凝神地诊了许久的脉,又看了看她的面色和眼睑。

颜若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刘大夫收回手,起身对眼巴巴望着他的颜若温和地说道:“三小姐不必过于忧心,姨娘这是积年的弱症,加上春日里肝气不舒,一时气血上涌才致晕厥。老夫开几剂疏肝理气、温补调理的方子,先吃着看看。最要紧的是需得静养,万万不可再劳神操心。”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异样。

颜若闻言,小小的心肝总算落回了实处,连连点头:“谢谢大夫,我们一定让姨娘好好静养。”

刘大夫开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告辞了。严妈妈拿着方子去抓药煎药。

然而,在走出小院,回禀陶夫人时,刘大夫却是另一番说辞。

刘大夫对着端坐上首的陶夫人,斟酌着词句,低声道:“回夫人,孟姨娘这病是产后的妇人弱症没有好好养着,拖到现在内里亏空得厉害,已经是个空架子。她的晕厥看似急症,实则是根基已损,从脉象上看已经有油尽灯枯之象,只怕时日最多不过半年了。老夫开药,也只能尽尽人事,略尽绵力,灯尽油枯是难以回天的,夫人尽早备好后事吧。”

陶夫人听后,眉头皱得紧了些,最终也只是用手帕遮掩了嘴角的笑意,换了一声叹息道:“真是可怜见的,她不过比本夫人年长几岁,如今就到了这步田地。刘大夫,你尽力医治便是。要用什么药都尽管开,也不是吃不得,算是全了一起侍奉夫君的姐妹情分。”

那剂据说是“疏肝理气、温补调理”的药方背后,藏着的是大夫一句无声的惋惜和判定——那个在偏僻小院里默默无闻的女人,生命已然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燃到尽头。

陶夫人因为知道孟姨娘命不久矣,表现得十分大度,不仅请了大夫,还免了孟姨娘的日常请安,让她好生休养。

宜修姐姐对于陶夫人让孟姨娘长期静养的大度十分怀疑,可是她跟随孟姨娘学了医术,通晓药理。在替孟姨娘试过她的药又日日为孟姨娘把脉后,宜修不忍的确认了一个事实:陶夫人不是好心放过了她的娘亲,只是不屑于去折磨一个将死之人。

孟姨娘对于自己的身体情况好像不太关注,她在宜修和颜若面前总是笑着的。她习惯了她的身体不好。孟姨娘生育头胎宜修时就是难产,她的身子在那次艰难的生产后就带来了终身无法痊愈的产后疾病,生育颜若之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她已经习惯了忍受。

在孟姨娘养病时,那个冷漠的生父来看过孟姨娘一次,留下一些补品就匆匆离去。孟姨娘的目光痴痴的追随生父离去的背影,而后吩咐人拿来了铜镜,她凝视着因忍受病痛折磨而更加衰败苍老的容色,沉默了许久。

孟姨娘曾经问颜若和宜修,她是不是越来越难看了?

颜若安慰娘亲说:“娘,一直都很好看,如果若若长大能像娘亲这样秀丽端庄,严妈妈肯定觉得没白教若若。娘亲不要焦虑,活到老的人哪个都是从年轻走向年老,心慈则貌美,娘亲就算变老了也是最慈祥的老太太。若若和宜修姐姐会为你争气,让娘亲以后像王侧夫人那般享清福的。”

相对于那些妾室年轻娇艳的容颜和同样年纪却保养得宜的陶夫人,孟姨娘的年老色衰尤为明显。因为清楚这个事实,宜修说不出颜若这么讨巧的话,但是对于孟姨娘的理解,宜修能明白孟姨娘大半的心思。

宜修只能干涩道:“娘亲别灰心,会好的,父亲只是太忙了,他最近升上了正六品太学博士,有空他还会来探望娘亲的。”

熬了一辈子,比起始终隔着一层的夫君,孟姨娘唯二的念想就剩下颜若和宜修。

孟姨娘握着颜若和宜修的手道:“宜修,你今年十二岁了,跟着大小姐一同去与年纪相仿的小姐们游乐赏春,也该探听一下那些小姐们的兄弟情况。不要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有合适的,你就去寻王侧夫人在你祖父面前说说情,娘亲求过王侧夫人了,她在世时是能帮的上你的。夫人有大小姐要操心,你父亲有靠不住,你的终身大事能为自己打算,一定要为自己好好打算。阿若明年五岁后,大概就要上学了。阿若,娘亲和你姐姐是相依为命过来的,娘亲生病,不能顾及到你,你和你姐姐要相互扶持,在这宅子里,只有你们身上留着相同的血,你们都要好好的,知道吗?”

颜若坚定的看着宜修,“娘亲,我和姐姐一辈子都会好好的,你放心。”

宜修苦恼于游乐赏春时总被柔则压了风头,被人当做优雅洁白的百合边毫不起眼的绿叶陪衬,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勉强答应。

孟姨娘见宜修不开心,只是静默的抚了抚着宜修的额头说:“阿若很有主见,宜修你沉静自持,都比大小姐好。大小姐肯定也要相看了,可是总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不知道夫人会给她找个什么样的夫婿呢。”

颜若只是开玩笑说:“长姐这样的绝世美人,总要配个盖世英雄才好吧!”

孟姨娘被逗笑了,“你这孩子,这是听谁说的话本子,盖世英雄,盖世英雄啊。娘亲从前只觉得你父亲是娘亲的盖世英雄,如今,算了,不提了。”

孟姨娘病中总是精神不济,和颜若宜修说了一会儿话儿,喝了药睡下了。

后来的日子里,孟姨娘的身子时好时坏,从她日渐苍白失色的面庞里,颜若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时常躲在花园里偷偷哭,担忧娘亲哪一日就不在了。

可是家中出了一桩近在眼前的喜事,由不得颜若和宜修愁眉苦脸的找晦气。

七月的一日,祖父妾室王侧夫人小庆生辰。王侧夫人是祖父的妾侍,原没有律法需要为妾侍大张旗鼓的庆贺生辰,只是全家如今背靠王侧夫人在宫里的女儿琳妃娘娘,祖父和祖母对待王侧夫人犹为礼遇,每年王侧夫人生日总要置上几桌家宴,让小辈到王侧夫人跟前祝寿。

今年,因着孟姨娘身子不好,恐怕过了病气给王侧夫人,陶夫人不许孟姨娘过来给王侧夫人祝寿,只是吩咐宜修带着颜若过来,陪着陶夫人柔则一起在王侧夫人屋前的廊下,等着祖父和生父从外院进来开席。

等了一会儿,等来祖父和生父从外院进来,祖母郑夫人忙和王侧夫人手拉手说客套话,祖父和生父前后进来,后头跟着一队仆役捧着装在托盘里的光彩夺目锦缎和精致盒子。

郑夫人微笑道:“老爷可比以前来的迟,让我们这些人好等。”

祖父喜气盈腮,满面笑容道:“夫人宽恕,老夫虽是来迟,却是得了皇上恩旨。”

祖父温和的看着王侧夫人说:“大喜。皇上体谅琳妃娘娘入宫多年拋离父母,无法在父母跟前略尽孝意,特许琳妃下月中秋后省亲归家,阖家团圆以遂天伦。”

“果真?”王侧夫人神情踊跃不已,感恩戴德,直呼:“皇上真是仁德!”

郑夫人陪笑道:“确实是喜事!这样说,咱们家要好好预备着接琳妃娘娘了。”

生父道:“能在宠冠后宫的舒贵妃之前得享皇上特旨,这也就是琳妃娘娘得皇上看重呢!恭喜父亲,恭喜母亲,恭喜姨娘,咱们家这下可要好好热闹了,”

陶夫人跟着奉承道:“儿媳多谢公爹和两位婆母,让儿媳赶上这么个大世面。”

得知琳妃娘娘省亲的消息,所有人面上都是喜气洋洋的。而后一个月,朱家为准备琳妃娘娘省亲忙前忙后,主路前院到正堂大肆修整,旧筑拆了新建,请来的砖瓦匠人来往热闹,又有花匠园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

这一番热闹下,家里开支出极大的一笔花销,以至于宜修发现孟姨娘喝的药里少了最关键的一味人参。

孟姨娘的身体越来越羸弱,可是颜若和宜修都希望孟姨娘能经过修养好起来。可是没有最关键的人参补养,孟姨娘喝的汤药效用大打折扣,无法忍耐的去向陶夫人询问。

陶夫人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老夫人说近来府中开支大,有些用度得减省些。横竖孟姨娘病一直养着都没见有什么效用,换个方子说不定能好些呢。”

宜修恨极了陶夫人那张嘴脸,可是她的自尊心不许她说出一点像是诅咒孟姨娘不好的话,只能忍气吞声的铩羽而归。

没了人参支撑,孟姨娘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晴好午后安静地死去。

孟姨娘临死之前,呼吸微弱,沉默的盯着门外。直到呼吸断绝,直到她目光发直,都在牢牢盯着门外,可是那里除了午后寂静的风声和落花,别无他物。

颜若和宜修跪在孟姨娘床前。宜修表情哀伤,安静的垂着头。颜若经历过死亡,畏惧着死亡的到来。哪怕这个时代没有人和她说过死亡,颜若也明白死亡等同于永远的离去。为了不让孟姨娘离去,颜若牢牢抓紧孟姨娘的手。

那个下午,颜若和宜修放声哭泣,有仆人远远听见了过来查看,随即把孟姨娘去世的消息汇报了上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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