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琳妃赏识

孟姨娘的死,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只在朱府这潭深水中漾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沉底,再无痕迹。这涟漪让陶夫人不大不小地吃了挂落。

生父得知孟姨娘的死讯时,脸上并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只是显而易见的有些烦躁,质问陶夫人:“怎么回事?孟氏一直好好的,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了?两天后琳妃便要回来省亲,你告诉我,现在该要怎么办?”

现在家中的一切布置,无一不是为了琳妃省亲这件光耀门楣的大事。

最终,孟姨娘不能在家中停灵,不许有哀乐送行,有力的婆子把一副赶制好的乌木棺材扛进来,细细由侍女给亡者梳洗后,棺材便将那个温顺了一辈子的女子收敛了去。请来的送葬行伍在夜色中静默地从角门将棺材抬出,由孟姨娘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李三家的和她男人陪着那具冰冷的棺椁,返回遥远而陌生的故乡安葬。

没有相送,没有仪式,安静的仿佛只是送走了一件不合时宜的旧物。

娘亲被送回故乡安葬那夜,颜若和宜修问过了生父和嫡母能不能在住的地方点缀些许白色祭奠的意思。

生父终究看在颜若和宜修与孟姨娘住在偏僻的角落, 勉强给了她们在小院挂白幔的资格,也允许她们在屋子里供奉孟姨娘的灵位。

于是,颜若和宜修在她们那方被遗忘的天地里,为娘亲悄悄挂起了白色的布幔。穿着微黄麻衣的两个身影,像两朵开在阴影里的哀悼之花,与世隔绝。

或许也是怕晦气冲撞了即将到来的盛事,除了颜若和宜修为了孟姨娘的事求见一次,从头到尾,生父都没有来过这个偏僻小院,来给孟姨娘上过一炷香。

与此同时,整个朱府为迎接琳妃朱成璧省亲,早已沉浸在一种喧嚣而奢华的准备中。

临近省亲的日子,从宫中出来大队人马,帮着审阅朱府各处布置。宫人出来先绕着朱家一圈,认清府内方向,看何处开阔适合受礼开宴,何处休息。又有侍卫巡察朱家,在各处出入门口关防。而琳妃省亲的前一日,朱家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马司打扫街道,撵逐闲人。

三番检阅,待一切俱已妥当的次日,十六个内侍骑马开路,仪仗队扬起欢快的鼓乐之声,两队宫女身着橘色衣裙,或持宫扇,或提金炉,乘着香飘数里的百合香开路,排场极为铺张。

祖父领生父守在大门外,祖母郑夫人和王侧夫人领生父的嫡妻陶夫人并几个妾室还有三个小姐在大门内迎接。

一身茜红华服的琳妃在预定好的吉时乘着四帷金铃翠幄软轿,所有人跪迎。

琳妃扶着侍女的手下轿,一个眼神便有宫人过去扶起全家老小来。

琳妃走在最前面,在修筑一新的华丽正堂升主座,接受所有人的请安。

喧闹喜庆的氛围里,颜若和宜修披麻戴孝被挤兑到了不显眼的角落。她们身上的麻衣与满堂的锦绣华服格格不入,她们沉默的哀伤与周遭的欢声笑语形成刺目的对比。

可是角落站着一大一小两个重孝麻衣的孩子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太过出挑了,引得当时的琳妃多问了几句。

“那两个孩子是?”

琳妃朱成璧的嫡兄,就是颜若和宜修的生父。生父顺着琳妃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不忍,随后便挪开了眼神,回答了琳妃的问话。

生父拱手回道:“琳妃娘娘,是愚兄的两个庶女。她们的姨娘孟氏前几天无福去了,她们尚在热孝,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定是陶氏忙出了乱子把她们两个孩子叫到了这里,愚兄这就让人把她们带回去。”

那一刻,颜若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感觉命运那无形的丝线似乎颤动了一下。

命运的轨迹开始转折。

“不必,本宫见过了阿柔,也要好好见一见她们。过来吧。”

招手叫来了一身素裹却不悲不恸的宜修并旁边安静牵着宜修手的颜若,琳妃并不忌讳她们身上的白色麻衣,仔细观察过宜修和颜若。

小的那个女孩随了哥哥俊俏的长相不提,琳妃朱成璧发现大一点的女孩朱宜修长得很面熟,这样秀丽的眉眼仿佛幼时见过几次,似乎很像一个和兄长青梅竹马口头定下婚约的邻家小姐,似乎娘家姓孟。

嫡兄刚才说这两个女孩的生母也是姓孟,不会是同一人吧?

于是琳妃问道:“哥哥,你的妾室孟氏可是老家比邻那位孟小姐?”

生父点点头回道:“是她,孟氏一直惦记着和愚兄幼时不作数的婚约,痴心等了愚兄许久。要不是愚兄偶然回乡祭祖发现她一直等着,她就会一直空等着。纳她为姨娘也是成全她的痴情。”

关于嫡兄的婚事,琳妃倒有印象。

少时朱孟两家门当户对,是一个县里的富农乡绅,两家口头定了婚约。可是她的父亲和嫡兄跟随着奉养祖母的驸马伯父的脚步入京,父子皆作了京城的芝麻官。嫡兄另行在京城娶妻,后又纳了一妾,原来的口头婚约就不算数了。

琳妃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少时入宫为女官,差点成了王妃却阴差阳错成了当今皇上潜邸的姬妾,再到现在的天家嫔妃、皇子生母,朱家跟着她的步伐慢慢发迹,没想到兜兜转转,到头来嫡兄还回乡纳了从前有过婚约的孟氏小姐。

琳妃一直没有留意过容貌平平的孟氏小姐。现在知道她为哥哥生育两个女儿后英年早逝,不免带了一点同情的眼神打量哥哥的两个庶女。

那点同情,如同巨大喜庆画幅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墨,浅淡得几乎无法察觉。

宜修和颜若看不出琳妃那浅薄的同情。

死了生母,两姐妹过了最伤心的时候,现在看着都挺平静的。

琳妃诧异的问: “你们姨娘死了,为什么你们不伤心哭泣?”

宜修发自内心的回答道:“不哭便是不伤心么?姨娘去时希望宜修和妹妹能好好活下去。所以哀悼姨娘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和妹妹要好好长大,活得不让她在九泉之下不安宁。”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琳妃心中激起了涟漪。

在这深宫妇人的经验里,女子的悲伤常常是宣泄的、表演的,而非如此内化于生命韧性的。

颜若握紧了宜修的手,道:“姨娘让我听姐姐的。”

因为宜修的回答,琳妃很欣赏宜修的心性,便对嫡兄说:“宜修这孩子心性坚韧,不错不错。哥哥,这个女儿,你好好养着罢。”

这一句赞赏,轻飘飘落下,却在朱府的重重帷幕间,为两个孤女撬开了一道生存的缝隙。

因为琳妃的一句话,从此颜若和宜修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生父因为琳妃的话对宜修另眼相看,几乎将他这两个庶女的待遇用度拔到和嫡出女儿朱柔则一个水平。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在三纲五常的印象下,一个家里,老爷的命令比夫人说话更管用。

生父的另眼相看,很大程度保证了宜修终于可以不必再受陶夫人随心所欲的为难,担心衣食短缺,而是可以与嫡女柔则更多的被陶夫人带出府,同年纪相仿的小姐们交际。

对颜若来说,琳妃是改善了她们姐妹生活的恩人。她们姐妹两本来没有跟柔则一起学习的机会。是琳妃的要求,生父才让宜修姐姐更多的参与了陶夫人专为嫡长女柔则而请女师一对一教学的学堂,而不是只是上午去学堂坐一个时辰陪着柔则长姐去学柔则长姐怎么学也学不会的管家理账这一门。

宜修姐姐进了柔则长姐的学堂,更加用心去学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针织女工。

为了不浪费教育资源,生父也让年纪还小的颜若一起去了。颜若是捎带上的,陪着姐姐们随意学些东西。

柔则长姐是个很好的人,知道宜修和颜若以前只是认了些常用字,没有机会学这些。女夫子又是陶夫人请来,并不太在意宜修和颜若。柔则长姐就拜托女夫子从头讲学,放慢了进度让宜修和颜若赶上。

琳妃还从宫里拨过来四个教养姑姑,专门教宜修姐姐宫廷规矩。

因为琳妃有子,所以这是个心照不宣的暗示,她看中宜修姐姐,至少有意培养宜修姐姐作为皇子妃。在这个时代,表兄妹,表姐弟结合是亲上加亲的美谈,琳妃愿意亲上加亲,本质上是增强自己和家族的联系,这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对朱家来说是这样。

只是陶夫人很不满,因为琳妃看中的是宜修姐姐,而不是她亲生的柔则长姐。但是陶夫人不满没有用,生父拥有夫权可以压制陶夫人。

很快,陶夫人就不再怨念琳妃。因为琳妃想到柔则长姐也是她的侄女,给柔则长姐保媒,介绍了抚远将军府的幼子给柔则相看。一个年轻英俊的小将军,陶夫人目前对这个女婿人选很满意。

娘亲去世的几年里,颜若有时会在深沉夜色里梦见在寒夜里被悄悄送走的乌木棺材。孟姨娘的一生,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了。有时,颜若也会梦见琳妃的省亲,那就像是朱家池水中最盛大的一场烟火,照亮了所有人的前程,也映照出人情的薄凉。

命运让她依恋的生母无声落幕,却让她看到了不熟识的姑姑前程似锦。朱家这方天地里为什么要构成了如此不公平的世事无常呢?

让她的生命重来一次,有什么意义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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