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姐妹学堂

孟姨娘在那个萧瑟的秋天悄无声息地离去,仿佛只是朱府深潭中投下的一粒小石子,漾起几圈微不可见的涟漪后,便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潭底。

丧母后接下来的两年光阴,颜若和宜修两个半大的孩子独自在偏僻小院相依为命的生活,想孟姨娘了只能守着孟姨娘内室的小佛龛,与各自贴身丫鬟为孟姨娘念念佛经。

这朱家因为琳妃的得势是改建得越来越华丽了,可是她们姐妹的存在在偌大宅院里宛若庭前阶下无人注视的尘埃,风过无声,雨打无痕。

无人在意的日子也说不上如履薄冰,只是不被在意,被人轻视,受些委屈。生父的目光极少为她们停留,即便偶尔掠过,也带着一丝因琳妃之言而不得不给予的、浮于表面的关照,底下沉淀的依旧是难以融化的漠然。嫡母陶夫人没把她们姐妹看在眼里,她和生父相似的漠视,纵容成丫鬟婆子将这份漠视理解为了不喜,自发的跟着主子的心态,总在姐妹俩生活的细枝末节给些琐碎的说了矫情、忍着憋屈的小难堪。

万幸,这冰冷灰暗的图景中,尚存一抹暖色——那便是陶夫人视若珍宝的嫡长女,她们的长姐柔则。柔则长姐仿佛一株生长在锦绣丛中的水仙,纵使开在凌寒之中,也在默默地自身所带的芬芳传出来。即便在陶夫人毫不掩饰对庶女们的冷淡,言语间偶尔带出几分敲打时,柔则长姐也总能巧妙地转移话题,或是用她温软的笑容化解片刻的尴尬,暗中为她们周全。这份善意,如同寒夜里的微光,虽不足以驱散所有严寒,却足以慰藉孤寂的心灵。

因此,这三姐妹的许多时光,便悄然汇聚在柔则那布置得清雅的闺阁之中。那里像是府中一方难得的净土,隔绝了外界的许多纷扰。

她们一同接受着女夫子们的教导,然而天赋与兴趣的差异,渐渐让她们各自显露出不同的锋芒与短板。

长姐柔则,仿佛是钟灵毓秀的化身,天生便该与风雅为伴。她深爱诗词歌赋,每每吟诵,情感丰沛,能令人身临其境;提笔成赋,文采斐然,连授业的女夫子也时常称赞。于女红之上,她亦是信手拈来,飞针走线间,鸟兽花卉便灵动地跃然于绢帛之上。她更能歌善舞,尤精琵琶,一曲奏罢,余音绕梁;更善惊鸿之舞,衣袂翩跹时,宛若神女临凡。然而,这般玲珑的人儿,却在书法、绘画上笔触稍显稚嫩,于算数掌家之事上更是兴致缺缺,几乎一窍不通。医理香药之道,于她更是隔着重峦叠嶂。

而这些,恰恰是宜修姐姐所擅长并暗自钻研的领域。宜修姐姐心思缜密,沉静内敛,她不似柔则那般光芒四射,却于实用性学问上展现出过人的悟性。她悄悄研读医书,识得草药性情;调配香药时,分寸拿捏得极准,能依着时令节气,制出安神、醒脾、驱蚊等不同功用的香囊香丸。那些枯燥的账目数字,在她眼中自有逻辑可循。

于是,在这方小小的闺阁内,便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与互补。柔则长姐会将自己对诗词韵律的领悟、对舞蹈节奏的把握,细细说与宜修和颜若听;宜修姐姐则会将自己梳理出的算数窍门、辨识的药材香方,耐心地分享给柔则。她们互相将习得的经验传授,化作或优秀或平庸的功课,以此应付各位授课的女夫子。有时柔则交上的算学功课,笔迹是她的,思路却隐有宜修的影子;而宜修诗词中的某些灵光一现,也难免带着柔则点拨的痕迹。

年纪最小的颜若,便成了两位姐姐倾囊相授的对象。她们恨不能将自己所长,尽数灌注于这幼妹的心中。颜若也乖巧,默默地学着,吸收着。许是天性使然,她并未全盘接收,而是各拣着了一半。她很快显露出极强的记忆与临摹能力,柔则姐姐吟过的诗词,她听几遍便能准确无误地背诵;见过的书画,通过一段时日的练习,竟能摹出七八分形似。对于音律,她能哼唱几支柔则教她的简单曲子,学习乐器时,竟于琴与箫上展现出惊为天人的天赋,仿佛那清越空灵之声,本就藏在她指尖唇边。而宜修姐姐教导的香方,她看过便能记住,并能别出心裁地组合时令香花,调弄出一些独一无二的清雅熏香。至于那些需要极强逻辑推演的算数,或是深奥的医理药性,她便只停留在“知晓”的层面,难有两位姐姐那般精深的造诣。

总的来说,靠着生父因琳妃之言的些许关照,以及柔则姐姐明里暗里的维护,姐妹俩居住的小院日常有丫鬟按期打扫,份例用度也未曾出现明显的克扣。朱家随着琳妃在宫中的地位稳固而蒸蒸日上,府内的陈设越发讲究,往来宾客也似乎多了些显赫面孔。

乾元十五年春,柔则长姐定下了琳妃介绍来的抚远将军府公子的婚约,因为柔则长姐年纪尚幼,约定了三年后再商议出嫁之事。然而,嫡母陶夫人高兴之余,每每撇过宜修姐姐,她眼中总有说不明的复杂。可以感知到的是,自从柔则长姐订婚后,陶夫人的暗暗打压是随着琳妃娘娘的势盛而像梅雨时节的湿气蔓延开,悄无声息地浸润到日常的每一个缝隙里,无需明言,却时刻可感。

那感觉,或许是在晨昏定省时,陶夫人和煦地与柔则长姐说着体己话,目光掠过宜修和颜若时,那瞬间淡下去的笑意和不着痕迹移开的目光,仿佛她们是碍眼的摆设。或许是在分发时新衣料或精巧玩意时,送到她们手上的,总是比柔则长姐的迟上几日,或是颜色花样不那么出挑,甚至质地也隐约差了一筹。负责送东西的婆子迎着她们的目光,永远都是笑着一句话打发了:“夫人说了,二位姑娘年纪小,用不着太鲜亮的,这些更稳重些。”

府中偶有宴席,三姐妹跟在陶夫人身后迎接宾客。若有做客的夫人问起小姐们,陶夫人总会将柔则长姐推至人前,细数其种种才情,言语间满是骄傲。而对宜修和颜若,往往只用“两个小的也乖巧”一语带过,让她们如同不起眼的影子,不会妨碍了柔则长姐的光芒。

无事的日子里,多数时候陶夫人会不经意地问起她们的功课。若柔则长姐在陶夫人面前答得好,她便眉开眼笑;若陶夫人知晓了柔则长姐在算数或理账的功课不如宜修姐姐得了夫子夸奖,她便只淡淡一句“女孩儿家,懂得些理家之道也是好的,但也要学些打发时间的兴趣”,便将话题转向柔则长姐擅长的歌舞;颜若在音律上的天赋被柔则长姐提及,陶夫人也只是会微笑着看向柔则长姐:“宛宛莫要谦虚,母亲知道你的琵琶才是得了真传的,这是宫里出来的乐师都赞过。”

这些细微之处,如同针尖,不致命,却密密匝匝地刺在心上。它无声地提醒着她们身份的差异,提醒着她们在这府中的位置——她们是依附者,是陪衬,是因着琳妃娘娘一句话才得以改善处境,却永远无法与嫡出的珍宝相提并论。

颜若年纪虽小,却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的界限。她更加依赖姐姐宜修,也更加珍惜与柔则姐姐共处的、不受打扰的时光。她知道,唯有在柔则姐姐的闺房里,在笔墨纸砚与琴箫香草之间,她们才能暂时忘却那如影随形的压抑,做一会儿真正的自己。

如果朱家是一个花园,那她们就像生长在花园不同地点的三株植物,柔则沐浴着最充足的阳光,明艳照人;宜修在相对的荫蔽中,暗自积蓄着坚韧与智慧;而颜若,则在两位姐姐交织的、有限的光影下,努力伸展着枝叶,探寻着属于自己的,或许不那么起眼,却独一无二的生长方向。府外的世界如何喧嚣,朱家如何显达,于她们而言,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们的悲喜,她们的境遇,终究只系于这方深深庭院的方寸之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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