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柔则推拒

皇上玄凌在颜若和柔则那位尚有些摸不着头脑、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与受宠若惊却又难掩内心深处一丝兴奋的生父,以及那位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精于算计光芒的陶夫人的簇拥陪同下,穿过略显萧瑟的庭院,踏入了柔则所居的精致院落。

院子里颇为安静,几株耐寒的绿植在墙角默然挺立,唯有屋檐下挂着的几只空鸟笼轻轻摇晃。门前悬挂着厚重的妃红色绣缠枝花纹棉门帘,严严实实地垂落着,将冬日的寒意与喧嚣隔绝在外。稀薄的阳光努力穿透云层,却终究投不进那密实的帘后,只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留下些许清浅如流水般、缺乏温度的光晕。

陶夫人抢先一步,亲手打起那厚重的门帘,一股混合着淡淡暖香与女子闺阁特有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她迫不及待地向着屋内柔声呼唤,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暗示:“宛宛,我的好女儿,快瞧瞧,你看是谁来看你了?”

柔则和颜若原本正低头专注于手中的绣活,闻声一同抬首望去。

只见逆着门口的光线,父母的身影之后,赫然立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俊逸的年轻男子。虽作寻常富贵公子打扮,但那通身的气度与眉宇间隐约的矜贵,却与这寻常闺阁格格不入。柔则的目光与那男子灼热的视线对上的一刹那,她握着绣花针的手指猛地一紧,针尖险些刺入指腹。她脑中“嗡”的一声,瞬间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正是那日入宫曾有过一面之缘、令她心绪不宁许久的当今天子!

震惊、慌乱、无措……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让她一时竟忘了反应。而颜若更是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再次见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姐夫。

颜若对皇上玄凌的印象可谓极为深刻。此刻他虽然身着常服,刻意收敛了天家威仪,气质比起初见时那个在颐宁宫外怒气冲冲、拂袖而去的少年天子,显得温和俊逸了许多,但颜若却凭借孩童的直觉,敏锐地感觉到,这温和表象之下,隐藏着更为危险的气息。这更像是一个精心伪装、暂时放低姿态的猎人,正步步为营,意图套取他早已视为囊中之物的猎物——她那单纯而美好的长姐柔则。

柔则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心下明白这确是皇上无疑。她心中一惊,如同小鹿乱撞,连忙放下手中那只完成了一半的鸳鸯绣品和细小的银针,起身,敛裙,动作略显仓促却依旧优雅地深深俯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强自镇定的、不易察觉的慌乱:“臣女朱柔则,参见皇上。不知圣驾莅临,有失远迎,望皇上恕罪。”

“柔则表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皇上玄凌见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且是如此温婉动人的姿态,心情愈发激荡,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想去虚扶一下。

柔却如同受惊的蝶翼,敏捷地后退了两小步,巧妙地避开了他即将碰到自己手臂的指尖,垂首愈发恭敬地道:“谢皇上隆恩。”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中带着真诚的不解与一丝规劝之意,“不过,”她语气轻柔却坚定,“臣女观皇上似是微服出访,未曾惊动外人。父亲母亲身为臣子,理应在正堂设香案,备清茶,郑重招待圣驾才是正理。如今却引领皇上至内院闺阁之地……这、这实在是于礼不合,太过失礼了。若传扬出去,恐于皇上清誉有损。”她的话语合情合理,处处为皇上的声誉着想。

颜若在一旁默默点头,心中大声附和:就是就是!长姐说得再对不过了!这才是知书达理的好女儿家该有的态度!

今日柔则身着家常的浅红色芙蓉洒金锦交领长衣,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脸上因方才专注于刺绣而透出自然的红晕,更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如画,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丽质,比起宫中从不懈怠装扮的宜修和总是恭顺温和的齐月宾,独具一番清新动人的风致。

皇上玄凌看着她这般不染纤尘、天然去雕饰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噗通噗通”跳得又急又响,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直冲头顶,连耳根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起来。他努力压下激动,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刻意营造的亲昵:“柔则表姐莫要责怪岳父岳母,是朕,是朕心中思念甚切,迫切想要见你一面,亲自与你说几句话,这才再三央求他们带朕前来。一切皆是朕的主意,与他们无关。柔则表姐,听闻岳母大人唤你宛宛,这可是表姐的小字?”

颜若在一旁听得几乎要忍不住翻个白眼,心中暗道:好一个“岳父岳母”!宜修姐姐是你明媒正娶、上了玉牒的妃子,你叫生父一声岳父倒也勉强算是在礼法边缘,可这连着陶夫人一起叫“岳母”?小子,你这话里藏着的机锋,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硬要攀扯关系!

“只是混叫的名儿,算不上正经的表字,皇上无需用此名称呼。”柔则秀眉微蹙,连忙再次福身,语气带着疏离的恭敬:“皇上慎言!宜修妹妹虽已入宫,但尚未正式册立为后,父亲母亲万万当不起皇上‘岳父岳母’之称。此等逾矩之言,有违礼制,还请皇上收回,臣女惶恐。”

皇上玄凌见她不仅不领情,反而一再推拒疏远,心中那点因“听闻”她“对自己痴情”而燃起的火焰烧得更旺,不由得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几乎要钉在柔则脸上,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固执:“你的父母,如何当不起?朕说当得起便当得起!朕今日就是为你而来!那抚远将军李成楠之子,不过一介边陲武夫,终日与风沙刀剑为伍,他懂得什么风花雪月?他绝没有朕这般真心实意地喜欢你!他能给你的,不过是将军府的少夫人名位,而朕能给你的,是母仪天下的后位,是这天下女子至尊的荣华,是朕的整颗心!”

柔则虽然心中对此番情景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九五之尊如此直白、甚至有些蛮横地表露心迹,仍觉难以置信,且倍感压力。她稳住微微发颤的心神,抬起清澈的眼眸,坚定回道:“皇上,请您不要如此说。臣女的妹妹娴妃娘娘已入宫侍奉皇上,一直谨守妇德,与皇上恩爱甚笃。她如今更怀有龙裔,身子沉重,正是需要皇上关怀体恤之时。皇上万请勿要因臣女之故,辜负了娴妃妹妹的一片痴心与倚仗。至于臣女……”她语气微顿,带着一丝决然,“不日即将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启程远嫁边陲,此身已有所属,心亦有所归。皇上万金之躯,为臣女而来,实在不值得,亦于礼法不合,徒惹非议。”

皇上玄凌见她到了此刻还在为旁人着想,还在用礼法推拒自己,心中那混合着爱慕、占有欲和得不到的不甘的情绪瞬间达到了顶点。他竟再也顾不得天子威仪与男女大防,猛地上前,一把紧紧抓住了柔则纤细的手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柔则!你看着朕的眼睛!朕对你是真心的!从太液池初见那一刻起,你翩若惊鸿的身影就刻在了朕的心里,再也抹不去了!朕真的喜欢你,只觉得若得你常伴左右,此生再无他求!你太好了,是这世间最美好、最纯净的女子,唯有朕的皇后之位,才堪与你相配!如果母后非要朱家出一个皇后,朕就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你,也只能是你!唯有你,才配与朕并肩,共享这万里江山!”

陶夫人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只觉得荣华富贵、泼天权势已在向自己招手,连忙上前扇风点火,语气充满了诱惑:“宛宛,我的儿,你听见了吗?皇上待你是何等的真心实意!为了你,他甚至不惜违背宫规,微服出宫,亲自来到这深闺之中向你表明心迹!这是何等的深情厚意,亘古罕有啊!你就该顺应天命,答应皇上才是!成为皇后,母仪天下,享尽世间女子所能想象的极致尊荣,这有什么不好的?这是多少名门闺秀、王公贵女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天大福分!”

“不,不好,不该是这样的。母亲,您莫要再说了……”柔则的手腕被皇上紧紧攥住,又听得母亲这般不顾礼义廉耻的言论,心中又急又羞,又觉无比失望,她用力试图挣开,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皇上,请您放手!男女授受不亲,此举实在于礼不合,若被人瞧见,臣女百死莫赎!”

皇上玄凌却紧握不放,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笃定和安抚:“宜修她会理解的!你是她亲姐姐,她素来懂事,怎么会容不下你呢?她定然会顾全大局,愿意与你一同在宫中相伴,姐妹同心,共侍一夫,这岂非是一段佳话?”

皇上有了他一个女儿不够,还想连吃带拿多要一个?

一直插不上话、心情复杂如同乱麻的生父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权衡着两个女儿以及家族未来的利弊。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自皇上进来后便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小女儿颜若,只见她正用一种混合着孺慕、担忧、又近乎欲哭无泪的复杂眼神望着自己。

那清澈而带着恳求的目光,像一根细针,猛地刺了他一下,让他一个激灵,猛然想起宫中那个同样怀着他骨血、此刻却身怀六甲的宜修,那几分尚未被权势利益完全吞噬的良心隐隐作痛。而且他膝下都是女儿,三个女儿能联姻三家,可如果姐妹同时入宫,那只能算联姻两家,这不划算。

生父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躬身试图以臣子的身份公允地劝谏道:“皇上,请容臣僭越一言。立后之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需慎重再慎重。皇上此番心意,不知可与太后娘娘商量过了?太后娘娘她对此是何意旨?若无太后娘娘首肯,只怕……”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皇上玄凌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迅速掠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烦躁与不甘,他望向柔则的目光依旧炽热执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和不愿面对现实的逃避:“母后那边朕自会去说服!她终究是朕的母后,总会体谅朕的一片真心!但是宛宛,”他再次转向柔则,语气近乎恳求又带着强势的宣告,“你一定要相信朕!你一定会是朕的原配发妻,是朕亲自选定的皇后!朕绝不负你!”

柔则害怕极了,摇摇头道:“不,皇上,我们不该在一起。”

“没有什么不该的,我们是天作之合,谁也不能阻止我们相爱。”皇上道。

不等他再多做纠缠,闻讯焦急赶来的禁卫军统领便已寻上了门,在门外低声而急促地催促圣驾速速回宫,以免泄露行踪,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为了人身安全,皇上不能在外久留。皇上玄凌纵然有万般不舍,千般不甘,在侍卫与内监的再三恳请与催促下,也只得一步三回头,目光胶着在柔则身上,带着满心的不甘与未竟的承诺,悻悻然地离开了承恩公府,返回了那座禁锢着他天子身份,也禁锢着无数人命运与悲欢的紫奥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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