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封后大典
皇上对柔则那份不容置疑、炙热如烈火般的爱情,携带着帝王的绝对意志,如同不可抗拒的洪流,根本不是一个自幼被礼教规训的深闺女子所能挣脱或抗衡的。
在宜修那带着苦涩与洞察的视角里,皇上那汹涌而至、甚至带着几分偏执的情感,似乎唯有通过“立姐姐为皇后”这种赋予世间女子极致尊荣、却也对她朱宜修而言极致残忍的方式,才能作为其轰轰烈烈的证明与终结,再难找到其他足以匹配其声势的结局。
在长姐柔则被太后召入宫中,进行了一番关乎命运、却无人知晓具体内容的谈话之后,她回到了承恩公府。她的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悲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仪式。
不久,宫中的黄门侍郎便带着浩荡的仪仗与庄严的礼乐,莅临朱府。在香案缭绕的烟雾中,侍郎以极其华美铺陈、骈四俪六的辞赋,高声宣读了那卷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册后诏书:“朕惟德协黄裳,允符坤顺……承恩公府长孙女朱氏柔则,毓质名门,秉心淑慧……柔嘉成性,贞静持躬……应正母仪于万国,仰承皇太后慈命,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承懿训,表正掖庭……虔修内则,以嗣徽音……钦哉!”
圣旨宣读完毕,柔则脸上并未流露出新嫁娘应有的羞涩与狂喜,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淡漠的平静。她规规矩矩地依礼叩首,声音清越:“臣女朱柔则,叩谢皇上、太后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姿态完美无瑕,却仿佛抽离了灵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朱家上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激动。无论真心与否,此刻人人都翘首期盼着这位新皇后能为家族带来更上一层楼的无上荣光与实实在在的利益。
随着柔则被正式册立为后,朱家的恩宠确实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原本属于太后之父承恩公的爵位,被特旨恩赏,额外沿袭三代,以示皇恩浩荡。而作为承恩公的独子、皇后柔则、娴妃宜修与颜若的生父因其父承恩公尚且健在,且一门之中竟同时出了太后与皇后两位至尊的女性亲属,为示区分,他被降了一等,受封为承恩侯。对于这个安排,生父自然是满意的。陶夫人更是满面红光,她兴奋与期待地等待着的,是那道属于皇后之母的正一品国夫人诰命。在她看来,公爵侯爵是男人们的荣耀,而这正一品国夫人的尊号,才是她作为皇后生母应得的、彰显她身份与地位的独一无二的凤冠霞帔。
然而,她翘首以盼的诰命并未如期而至。
出乎所有人意料,紧随其后的一道恩旨,竟是追封已故多年、身份卑微的宜修和颜若的生母孟姨娘为正一品越国夫人!追封诰命,还是本该是皇后之母才有的诰命?这本应是皇后生母才能获得的极致哀荣,如今却轻飘飘地落在了一个早已化为黄土的妾室头上。
而陶夫人这个正经的、活着的、精心培养了皇后的生母,竟然什么封诰都没有得到,仿佛被彻底遗忘!
陶夫人先是惊愕得说不出话,随即一股被公然羞辱、刻意打压的怒火直冲头顶,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但在柔则封后这举族欢庆、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大喜之日,她再不满、再愤怒,也只能将那口恶气死死憋在心里,嘴角勉强扯出的笑容僵硬而扭曲。她强撑着场面,将一腔邪火硬生生压下,转而急切地、甚至有些失态地追问传旨官员,皇后娘娘究竟何时能够入主中宫,仿佛只有女儿正式坐上凤座,才能证明她的价值,缓解她此刻的难堪。
宫里来的侍郎眼观鼻鼻观心,对此等微妙情状恍若未觉,依旧恭敬地回复:“皇后娘娘的册封大典已定于半月之后的黄道吉日,内务府与礼部正日夜加紧筹备,务必使典礼隆重圆满,不负天恩。”
柔则姐姐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对朱家而言是足以光耀门楣、写入族谱最辉煌一页的盛事。
承恩公欣喜欣慰之下,便派儿子、新晋的承恩侯亲自返回老家告祭祖先,修缮祠堂,与故乡宗亲共享这份殊荣。
生父得令离家回乡。他不在家中,陶夫人管着生父向西又扩建许多的侯府,自己作为侯府主母当家做主,便觉少了许多束缚。陶夫人管着一大家子,看着妾室无不被自己打压的服服帖帖,想起还有个住在偏僻院落的颜若,心里那股因未得诰命而积郁的邪火与羞愤,总要寻个软柿子来拿捏发泄。
明明让她得不到诰命的人是宫里的皇上、太后,可是陶夫人不敢、也无法怨恨宫中的太后与皇上,自然而然地将这无名火尽数迁怒到了无人庇护的颜若身上。
上有承恩公等在隔壁住着,陶夫人不敢在明面上做得太过分惹得公爹婆母质疑她的品性,她没有动用罚跪久站这种体罚闹出太大动静,无非是吩咐下人刻意克扣颜若的份例,送去的饭食常常是冰凉刺骨的,或是寻些微不足道的由头动用主母的权力禁颜若的足,不许她轻易踏出房门半步,将她困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眼不见心不烦。
陶夫人内心何尝不想用更狠毒凌厉的手段,比如寻个错处罚颜若长跪,或是动用夹棍小惩大诫,好生出一口恶气。但终究师出无名,怕做得太过惹来非议,尤其是在柔则即将举行封后大典的敏感时期,她投鼠忌器,也不敢过于放肆,授人以柄。
在这钟鸣鼎食的高门大户之中,这种不见外伤的冷暴力,诸如刻意的忽视、冰冷的饭食、限制自由以及言语神态间的轻蔑贬损,往往比直接的肉体惩罚更令人感到屈辱与窒息,无声地消磨着人的尊严。
然而,颜若内里终究是一个经历过世事、懂得权衡利弊的灵魂。她性格中自有坚韧,深谙审时度势、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故而,她选择了一味隐忍,将所有委屈吞咽入腹。任凭陶夫人如何明里暗里地刁难羞辱,她只当作是吹过的阴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面上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
在颜若看来,只要不危及性命,不伤及根本,这些磋磨便都算不得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况且,真的想要算计一个人,如果不能一击毙命,一了百了,那就有的麻烦了,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费心。
在柔则尚未正式入主中宫、穿上那身皇后礼服之前,所有的荣耀都还像是水中月、镜中花,带着几分不确定性。陶夫人眼下大半的心思,也都系在女儿的封后大典上,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能彻底巩固朱家的地位与她自身的颜面。只是,自册后旨意下达,柔则所居的院子便被宫里提前派来的内监、宫女与侍卫们严密地守护起来,闲杂人等不得轻易靠近,俨然已是森严的宫禁气象。
柔则也开始足不出户,跟随宫中派来的资深教引姑姑,日夜学习那些繁文缛节、宫廷规范,为即将到来的、与家族截然不同的深宫生活做着准备,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研读宫规宫训。
时间在压抑与期盼交织的气氛中悄然流逝,终于到了柔则正式册立皇后的大典之日。
这一日,朱家阖府皆沐皇恩,得以入宫参加盛大的庆贺宫宴。颜若也被郑重其事地套上了一身合乎规制、新制的华丽冬装,随着承恩公府的车驾,再次进入了那巍峨辉煌、象征着权力顶峰的紫奥城。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内殿。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转着炫目的金光,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和台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特制的、象征喜庆祥和的龙涎香与百和香的馥郁气息,往来穿梭的宫人太监皆身着新衣,面带恰到好处的笑容,步履轻快而恭谨,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片盛大节日的氛围之中。
立后大典的宫宴严格区分内外朝。外朝宴设于前朝大殿,款待文武百官、宗室王公;内朝宴则设于后宫正门内的第一殿——徽光殿,与宴者是诸王的王妃、已经成婚的公主、未婚的帝姬以及所有有品级的嫔妃和外命妇。
徽光殿内,暖香融溢,衣香鬓影。太后似乎兴致颇高,身着沉稳庄重的石青色底绣灯笼锦纹大袖礼服,梳着简单的如意高寰髻,髻间只簪了一只九尾赤金凤凰步摇,耳际挂着莹润的东珠,显得雍容而不失威仪。她在钦仁太妃、庄和太妃一左一右的陪伴下,驾临徽光殿。
原本端坐于殿中主位的皇后柔则,在太后驾临时便已立刻起身,恭谨相迎,并将正中最为尊贵的宝座让予太后。太后安然入座,柔则则退至太后左手边的席位,与同样盛装、却因身孕而难掩憔悴的娴妃宜修,以及向来安静的端妃齐月宾同入一席。两位太妃被引至太后右手边的席位相陪,这便使得原本坐在此处的岐山王妃与襄城王妃只得顺次向后移动。
“臣媳拜见母后,拜见两位母妃。” 皇后柔则仪态万方,身着正红色蹙金凤纹皇后大礼服,高耸的凌云髻上戴着与之相配的、分量十足的赤金点翠凤冠,在太后与太妃面前依礼敬酒,动作优雅标准,无可挑剔。
太后端坐于正中宝座,目光扫过满殿的喜庆繁华,最终落在身旁身着皇后礼服、光彩照人的柔则身上时,那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那并非全然是喜悦,更像是一种看着既定轨道无可挽回地向前滑行时,混合着些许担忧与一丝无力回天的怅惘。她亲自扶起行礼的柔则,拍了拍她的手,笑容温和却带着距离:“起来吧,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必如此多礼。” 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波澜,却也无半分寻常人家娶媳的热络,唯有属于太后的、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离太后、皇后凤座最近的一圈,自然是皇室宗亲女眷。而那些由朝廷册封的诰命夫人,这些外命妇则依据自身品阶高低安排座位。能坐在正殿内的,皆是正一品至正三品的顶级外命妇。因殿内空间有限,品阶稍低或家世稍逊的命妇,其座位便一路排到了相连的偏殿之中。
按本朝惯例,太后、皇后,以及后宫正一品四妃至正二品妃的高位嫔妃之母,若得诰封,通常是正一品国夫人、正二品府夫人或正三品郡夫人。在此之后,才是那些依靠丈夫或儿子爵位得来的公侯伯夫人等,按其等级对应正四品郡君、正五品县君、正六品乡君等。
太后的生母与嫡母早已是正一品国夫人,今日自然在正殿宴饮。唯独陶夫人的安排,让内务府官员伤透了脑筋:这位夫人是今日册封的皇后娘娘的生母,身份尊贵,却偏偏明显不受太后待见,不仅未能获得皇后之母应有的正一品国夫人诰命,连带着在其夫晋封承恩侯后,礼部也未曾按制册封她相应的侯夫人诰命(通常是正五品县君)。内务府上下对此等微妙情形心知肚明,左右为难。
几经斟酌,负责宴席安排的内务府主事最终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依制而行总无大错的原则,决定按照陶夫人现有的名头来安排——陶夫人并没有正式诰命在身,便不能逾制居于正殿。但考虑到她毕竟是皇后生母、承恩侯正妻,若安排得太靠后亦恐惹人非议。最终,内务府没有将她安排在正殿,而是让陶夫人坐了东偏殿的上座。这个安排既未明确授予陶夫人超越规制的荣耀,也未曾过于怠慢,算是在森严宫规与微妙人情之间,取得了一个谨慎的平衡。
偏殿内,虽不及正殿那般紧邻天威,但同样聚集了许多珠环翠绕、衣着光鲜的外命妇。她们在按流程向皇后柔则敬酒祝贺之后,便被宫人引至此处入席。无人看管,此处气氛似乎比正殿更为放松活跃一些,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环佩叮咚。
许多善于察言观色、或是意在攀附的命妇,此刻都围在了陶夫人身边,脸上堆满了精心修饰的、艳羡与讨好的笑容,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着: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皇后娘娘真是天姿国色,雍容华贵,一进宫便正位中宫,母仪天下,这可是开国以来少有的殊荣,真是荣宠万千啊!”
“可不是嘛!听说皇上极为爱重皇后,为了迎接娘娘,特地命内务府重新修缮了凤仪宫,耗资巨万,极尽精巧奢华。您瞧瞧这宫里的气派,真是见所未见,可见皇上对皇后娘娘的重视非同一般!”
“承恩侯夫人您好福气啊,养育了这般凤章龙姿的女儿。皇上对皇后娘娘如此情深意重,将来朱家的福气,还在后头呢,真是令人羡慕!”
陶夫人听着这些如同蜜糖般的奉承话,心中因未得诰命而产生的郁结与羞愤总算被冲淡了些许,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脸上重新露出了矜持而又掩饰不住得意的笑容,端着姿态,与围拢过来的诸位命妇们周旋应酬,仿佛自己已然是这京城中最尊贵的母亲。
颜若人微言轻,加之陶夫人有意冷落,她便安静地待在偏殿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方才随着众人向皇后行礼敬酒时,明明柔则姐姐浓妆下的笑容已经美丽,可是颜若眼里望寻找的,还是那个被在太后庄重的召去宝座之侧亲切询问的宜修姐姐。
新册封的皇后、她的长姐柔则,凤冠霞帔,容光绝世,与身旁怀有身孕、同样盛装却难掩憔悴的宜修姐姐坐在一席,人人都看得出宜修姐姐的颓然。柔则在上位,仪态万方,接受着内外命妇们一轮又一轮的朝拜与祝贺,如同被众星拱卫的明月。而宜修姐姐,纵然竭力维持着端庄的笑容,在那身沉重天青色礼服和孕期不适的双重负担下,在那耀眼夺目的皇后光辉映照下,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挥之不去的阴影之中,黯淡得几乎让观者心酸,成了那场极致荣宠与盛大爱情旁,一道沉默而忧伤的陪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