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离席巧遇

殿内暖香袅袅,命妇们的华服珠宝在灯烛下交相辉映,环佩轻响,混合着刻意压低的浅笑与恭维,织成一张无形而华丽的网。

颜若独坐一隅,一位面容温和的宫女正细心地为她布菜。宫中巧手制作的小食确实玲珑可爱,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珍馐佳肴也被切割得精致小巧,每一碟都独具风味,光是看着便觉赏心悦目。只是,那用来撑场面的、按例必须呈上的三十六道主菜就有些强差人意了,许多菜肴看着色泽鲜亮诱人,实则不是调味过重过于油腻,便是因流程冗长早已失了温度,变得冷硬难以下咽。

颜若略略用了一些便觉饱,轻轻放下银箸,接过宫女适时递上的温润茶水漱了漱口,又用干净的细棉帕子按了按唇角。整理妥当后,她便安静地坐回席位,目光看似落在殿中舞姬翩跹的身影上,耳中却不断灌入那些千篇一律、华而不实的祝祷与奉承。

坐得久了,殿内过暖的地龙和馥郁的香气让她感到有些昏昏欲睡,加之腹中饱胀,那股困意更是难以抵挡。她担心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失仪,便悄悄起身,寻了个更衣的借口,请身旁一位看起来颇为稳重的宫女指引,悄然从侧门退出了喧闹的偏殿。

深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甫一出到外廊,瞬间便吹散了颜若鬓角颈间的闷热与滞涩,让她精神为之一振。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桃红撒花缎面、镶着蓬松白狐皮风毛的斗篷,将自己裹得更紧些。目光一转,却见陪她一同出来的那名宫女,虽也穿着宫装棉袄,但显然料子单薄,一出来便被冷风激得缩了缩脖子,颜若将手上的暖炉递给宫女,将手拱进了那淡鹅黄色、绣着细碎桃花纹样的袖口里取暖。

“麻烦这位姑姑陪小女任性了,”颜若轻声开口,“小女想请姑姑陪同,在这附近走走透透气,待会儿再回席上去,可好?”

那宫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宫规森严,她负有引领看护之责。但看着眼前这位承恩公府的小姐是皇后娘娘和娴妃娘娘的妹妹。她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那,奴婢为小姐掌灯引路。只是咱们就在这附近走走,千万莫要走远了,免得迷路了。”

颜若乖巧地应道:“有劳姑姑,我晓得轻重。”

于是,宫女提上一盏小巧精致的羊角宫灯,微弱的暖光在寒夜里辟开一小圈光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徽光殿后悬挂着无数宫灯的长廊缓缓而行。满目皆是喜庆的红绸与辉煌的灯火,映照着皑皑未化的积雪,别有一番静谧之美。

她们信步走着,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景致豁然一变。不再是满眼附近刻意修饰的繁华,而是进到一处更为幽静的园子。

虽然周围仍然有喜庆的宫灯彩纸沿着假山层叠,但四周几丛翠竹和耐寒的松柏在夜色与雪光中勾勒出苍劲的轮廓,这清幽的园景削弱了这喜气的氛围。颜若注意到红墙阴影处,竟然有一条青石小径蜿蜒深入,远处似乎还有水声潺潺。颜若被这不同于宴席喧嚣的清冷景致吸引,不觉多走了几步。

颜若止住了脚步,环顾四周,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她不禁轻声问道:“姑姑,这里好生安静,是什么地方呢?”

那宫女四处望了望,脸色微变,欲言又止,最终匆匆低声道:“回三小姐,这一片曾经是先帝为舒贵太妃所建的鸳鸾殿,皇上登基后觉得舒贵太妃的鸳鸾殿僭越太过,便不允宫人入内洒扫,里头估计已经败落的不成样。奴婢身为宫人谨遵圣旨,小姐外臣之女身份不便,咱们不能在这处停留,得赶紧往回走了。”

“好,那我们这就回去。”颜若从善如流,并未多问。

宫女见她如此配合,显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微笑,语气也轻快了些许:“小姐出来走走,是想多见识见识宫里的景致吧?奴婢知道还有另一条路,沿着那边的回廊走,也能绕回徽光殿,景致虽不同,却也清雅。小姐可想换条路看看?”

沿着宫女所指的新路线返回,这一路长廊摆满了娇艳喜庆的或红或粉的山茶,携着肖似牡丹的艳丽雍容与梅花的傲雪凌霜开在乾元一朝至今最为热烈的一场盛会封后大典上。长廊尽头的分叉路前,是一树枝繁叶茂的古山茶,几乎看不见青绿的叶子,只能看到枝丫上千朵万朵的山茶,在院子中开的红艳如火,几乎夺走了所有的目光。

颜若忍不住上前,啧啧称奇:“‘山茶花似火,照眼欲烧天’,光看它这样肆意绽放,不了解的谁会知道山茶是整朵整朵的掉落呢。”

宫女道:“任凭什么花,都有花开花落嘛。小姐喜欢这花,左右无人,奴婢给您折几朵赏玩好不好?”

颜若摇摇头拒绝,“它开在树上很美,咱们远远看着就好了。”

颜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在浓墨一样化不开的夜色深处,一座倚着假山的小亭子里,似乎有极不明显的微光晃动,还隐约传来了压得极低的人语声。

一个尚带稚气却刻意压低了的少年声音传来,断断续续:“……把这些……带出宫去……务必交到……别让她们挨冻受饿……行事小心些,莫要……莫要让宫里的人察觉……”

颜若拉着宫女的袖口,带着谨慎的指向那处说话传来的地方,小声道:“姑姑,好像有人在那里。“

这附近虽然是后宫和中朝的交接,但终究是属于皇宫大内,寻常窃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能只是一些私相授受的宫女内侍。想着这一层,宫女全然不畏惧,提高了声音,”谁?谁在哪里?”

随着她的问话,亭子那边的声响戛然而止。紧接着,只见两个人影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六王在此。”前面是一个低眉顺眼、手持灯笼的内侍回应,而在他身后,站着一位披着蓝灰色貂皮披风、脚踩皂色暖靴的半大少年。宫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尚且单薄的身形,难掩那清秀柔和的眉眼。

宫女见是皇上的六弟清河王入夜后会在此,慌乱着见礼:“奴婢参见王爷,王爷安好。”

玄清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人,尤其是这个时辰。他那双独特的琥珀色眼眸在宫灯与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剔透,其中闪过一丝惊疑。待目光落在被宫女护在身后的颜若身上时,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语气中带着些许讶异:“免礼,观姑姑的服制,应该是命妇宫宴上伺候的,你怎么和承恩公府的朱三小姐在此处?”

颜若按捺住心中的一丝慌乱,依着规矩敛裙行礼,声音清晰却不高:“臣女承恩侯之女朱氏,参见王爷。回王爷的话,宴席喧闹,臣女只是出来走走透气,不想误入此地,这便准备回去了。”

玄清闻言,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开口道:“原是如此。这里景致确实适合散心。”他语气温和,并无责怪之意。

颜若也不敢没眼色的追问刚才听到的话语,客气地告退:“臣女与王爷所见略同。不过臣女出来已有一阵,担心宴席将散,家中长辈找寻,这就告退了。”

玄清点了点头,却并未立刻让开,反而又伸手指向与来时路和宫女提议皆不同的一条小径,语气自然而体贴:“这个时候从此处原路返回徽光殿,势必会绕到正殿门前。对小姐来说或许过于引人瞩目,不如从另一边走,沿着那条植有老梅的小径过去,穿过月洞门从角门入徽光殿的偏殿反倒更近些。不早了,小姐自行决断。” 他言语周到,既解释了缘由,也避免了亲自相送可能带来的不便,分寸拿捏得极好。

颜若虽然听了玄清的建议,但考虑到小路没有大路敞亮,还是从宫女原先建议的大路往回走。

看到灯火通明的徽光殿,然而还有一段距离,便听见一阵声势煊赫的队伍有如雷霆之势自路的另一侧来,伴随着内监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通传:“皇上驾到——”

颜若心中一惊,背对宫道回避。当先两队红衣侍卫小跑进入殿中,几个墨绿袍子的内侍围在外罩玄色貂裘大氅只露出明黄衣角的俊逸皇帝从龙撵上下来。

皇上玄凌眉宇间却带着些许从外朝宴带来的疲惫,不过面上还是眉开眼笑的样子,似乎迫不及待的去见柔则长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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