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只道寻常

放弃出逃的念想,好像很难,又好像很容易。

放弃身为“颜若”的记忆,把自己当成“朱颜若”吧.....

放下吧,颜若只是一个命苦病死的护士,朱颜若是一个公侯之家的小姐呢,哪怕是庶出,至少有人伺候,不用干活。朱颜若只需要当好朱家的大家闺秀,长大后作为联姻名门的得体工具,生儿育女,为夫家绵延子孙,成就朱家闺秀的贤名。

认命吧,你是朱颜若。

颜若的心在说服自己放弃:把那些关于广阔天地和另一种活法的喧嚣记忆,轻轻搁置掉吧。不是压下,不是驱逐,只是像对待一箱不合季节的旧衣裳,收起来,不去翻动。

从放弃之日起,日子就过得特别的快了,像一架走得极准的座钟,规律得没有一丝杂音。钟摆之外的动静不再试图去听,不去想不去怀念,日子便真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疑心只是自己年少时某个昏沉午后冗长的梦。

颜若的生活,每一日睁开眼醒来的每一天,都差不多是重复着前一日的日程。晨起,梳洗,用早饭。饭菜的样式,每天差不多。然后是去向陶夫人请安,步子迈得小小的,稳稳的,裙裾的摆动都收敛着。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人听清。

陶夫人的心情时好时坏,她心情好时,会和颜悦色的颜若闲话两句,心情不好时就会面色阴沉的训斥颜若来的太早或者太晚,或者突然把杯子手滑的摔向颜若,想要从颜若脸上出现一抹惊讶。

颜若初时面对陶夫人的反复无常还会露出一丝受惊的表情,但是次数一多,颜若的眼神就定了下来,像无风的湖面,映不出什么波澜,轻轻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随便说一句“杯子能被夫人摔碎,听个响动儿,也是碎碎平安的好意头儿。”

陶夫人冷眼瞧着,觉得颜若太沉静,她不喜欢这种沉静。因为颜若这份沉静总会让陶夫人在颜若这张很像她的父亲陶夫人爱怨交加的丈夫的脸上窥见那个她讨厌的女人孟姨娘的影子。可是每每请安结束,颜若起身告退,陶夫人又会恋恋不舍的望着颜若的身影。这大概是一个微妙的巧合,亦或者是血缘的紧密,颜若和柔则的背影很像很像。

所以颜若的衣服,内里衬裙普普通通,但外裳凡是新做的,所用的色彩几乎都是柔则长姐未入宫前喜欢或者常穿的服色。

请安回去后,颜若的日常十分普通。

陶夫人会请女夫子给柔则长姐,却不会在颜若身上花心思。自柔则长姐入宫为后,颜若的学识便停在

颜若对着绣绷,或者临帖,又或者弹琴和歌。绣的花样是随手画的,字帖是最普通的颜体楷书,唯有在弹琴上最是行云流水,唯手熟尔。反复的事情做多了,多少也有几分样子。颜若做的手帕荷包针脚齐整匀密,写出的字几乎和摹本一致。看不出喜好,也挑不出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日请安后回屋打发时间,做事情累了,颜若会看看窗外。

窗外那几竿竹子,绿了,黄了,落了雪,又抽出新芽。看久了,也就那样。颜若在习惯没有期待的平静,不觉得拘束,也不觉得自在,只是如此过活儿。

习惯与安静为伴后,颜若甚至有些依赖这种一成不变的安静。她只是在这里,一天天,把日子过下去。刺绣,写字,偶尔弹一曲调子平缓的琴。吃一样的饭菜,见一样的人,说一样的话。

朱府喧腾,祖父和父亲依靠着皇后姐姐和太后娘娘的额外加恩步步高升。那些热闹于颜若永远是隔着很厚的墙壁传进来的模糊声响,与她无关,也没什么好处给她。

唯一能让颜若得到一点好处的,只有四时节庆,颜若会接旨收下一些柔则长姐和宜修姐姐赏赐的内造器皿和衣饰。内造的东西自有内务府的单子,指名了给颜若的就只能安置在颜若那里。陶夫人倒是有私吞的念头,但人前被送赏的内侍提醒了,她只敢把那些好看的器物‘借’去赏玩,衣饰都留给颜若了。

毕竟柔则长姐有几次召陶夫人进宫探望她时,有嘱咐陶夫人把颜若带进宫一聚,陶夫人鲜少应下。

府里给的生活所需一直处在刚好够用的点,颜若也从不争什么,给什么,用什么;不给,也不想。

心里安静。明明从前心里还会有不甘,有灼痛,有无声的尖叫。现在,像是被日复一日的平静细细地填满了。不是坚冰,也不是火焰,就是一汪止水。偶尔有风吹过,也不起皱。

只是偶尔夜里,她睡得昏昏沉沉时,有破碎的光影掠过脑海——似乎是极其明亮宽敞的屋子,一群白衣女子行色匆匆的救死扶伤。已经不再会惊醒了,颜若迷迷糊糊地翻个身,便又沉入更深的睡眠里。次日醒来,颜若被胭脂服侍着梳头时看着镜中清俊秀雅的脸,会觉得有些陌生。明明是那么精致漂亮的眉眼神情,可是她却离肆意哭笑越来越远,只像那种恬静平和的仕女画,看起来除了高矮胖瘦区分不出模糊的面容细节。

颜若已经没有太多属于曾经的自己的内容了。

就这样吧。

颜若对着镜子,拿起一对素净的卷草玉钗对称插进绕环双丫发髻发间。

“该去给陶夫人请安了。”

平平常常地,开始又一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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