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岁将待嫁
乾元六年,颜若十二岁了。
大周女子不兴早嫁,官宦人家的小姐,多是十三四岁开始相看人家,十五六岁备嫁,十七八岁出嫁最为常见。结亲是大事,两家从往来打听、相看品性到家世摸底,总也要耗费几年光阴。当年,宜修姐姐被太后看中是十二岁,柔则长姐由太后做主与将军府定亲,是十四岁。颜若眼看着到了这个年纪,承恩侯府里,却无人为她张罗。
她那承恩侯父亲早已无心他顾。
这些年,他广纳妾室,四处求子,却始终颗粒无收。从他自己收用的,到祖父赐下的,再到陶夫人为显贤惠抬举的,女人进了不少,偶有怀上的,最终也都未能保住。十二年了,自从孟姨娘生下颜若后,这府里再没响起过婴儿的啼哭。子嗣,成了他心头最大的魔障,几乎将他逼得疯魔。满眼泼天富贵,若无亲生子承继,转眼就可能落到旁支手里。他如今已不大看脸,只信那些所谓“好生养”的体格,私下里甚至寻来些健壮的农妇,指望哪个肚子争气,能给他生下个延续香火的儿子。
说来也是讽刺,他流连花丛半生,真正为他生下孩子的,也只有陶夫人和早逝的孟姨娘两人。陶夫人仅得柔则一女;孟姨娘生了宜修和颜若。如今孟姨娘坟头草已深,陶夫人年岁渐长,早已歇了生子的念头——横竖她是皇帝岳母,虽无诰封,尊荣总在。被称为父亲的存在终日忙于寻医问药,忙于“耕耘”他那微茫的希望,忙于应付族中虎视眈眈、想将子弟过继以谋爵位的各房。至于颜若这个待字闺中的女儿,他哪里还分得出心神?她的吃穿用度自有定例,若有短缺,也该是当家主母陶夫人的事。除此之外,一切都不及他的“继承人”要紧。
陶夫人这边,心思也全然不在此处。她出入宫廷愈发频繁,心头压着更紧要的事——她的独女皇后柔则,已然大婚两年,宠冠六宫却迟迟未有身孕。陶夫人自己无子,半生受尽暗地里的嘲讽,她绝不愿女儿步自己后尘。更让她焦虑的是,让太后弃柔则不顾要选取的庶女宜修膝下已有皇长子,虽说皇长子身子弱些,但是精心养着未必不能长大成人。她深恐宜修能够母凭子贵,赢得太后更多支持,将来更可能以“皇长子”之名,在储位之争中占据先机。
陶夫人后半生的指望与脸面,全系于柔则的后位之上。她比女儿更敏锐地盯着宫中的风吹草动。这一年来,她苦口婆心劝得柔则试了些求子方子,又虔诚地奔走于各处寺庙道观,烧香拜佛,只为祈求女儿早日怀上龙裔。
至于颜若,这个非她所出、性情安静得近乎孤僻的庶女,陶夫人只想得起“让她活着”这一条。官家小姐养在深闺衣食无忧,将来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备一份嫁妆打发出去,便是尽了嫡母的职责。颜若于她,就像多宝阁上一只不起眼的花瓶,摆在那儿,不摔碎,便算周全。
于是,颜若和贴身丫鬟胭脂,便在这偏僻的陌柳轩里,像角落中无人注意的植物,默默地活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宜修姐姐入宫前曾向不管后院事务的父亲力争,将这小院里绝大多数丫鬟的身契拿到了手。捏着这几张身契,院子里总算还有人老实干活。颜若要的不多:院子干净,贴身衣物整洁,每月该得的份例能完完整整领回来,便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