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谁在替演员说话？
那份关于李评委动向的报告，肖战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便将信息归档。
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评审会的最终轮会议，气氛比预想中还要凝重。
空气仿佛凝结成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果不其然，会议一开始，德高望重的李评委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各位，我认为我们有必要重新审视评分标准。电影是工业与艺术的结合，尤其在今天，技术是推动电影前进最核心的动力。我提议，将‘技术完成度’这一项的评分权重，提升至百分之四十！”
话音刚落，他身旁两位以保守著称的评委立刻点头附和，仿佛排练过一般。
百分之四十！
这个数字像一颗惊雷在会议室炸响。
在场的中立派评委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谁都清楚，这个标准几乎是为张总那部主打虚拟偶像的科幻大片量身定制的。
一旦通过，其他所有依赖真人表演的影片，将瞬间被拉开巨大的分数差距，毫无胜算。
评委席上的小陈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他感觉到了其中的不公，却苦于找不到足够有力的论据来反驳这套“拥抱未来”的宏大说辞。
技术进步，难道有错吗？
这个逻辑闭环，看似无懈可击。
会议室里，支持与迟疑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李评委环视一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以为胜券在握。
就在这时，肖战不急不缓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划破了这层伪装的和谐。
“李评委的观点，听起来很有前瞻性。”他先是看似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在拥抱技术之前，我们或许应该先看看技术带来了什么。”
他示意身后的刘浩。刘浩立刻将一份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
标题赫然是——《近三年主流商业片AI辅助拍摄项目演员离职率及续约率统计报告》。
一排排冰冷的数据之下，一个结论被红色加粗字体标出，触目惊心：“在CG数字替身使用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项目中，主演及核心配角的续约意愿下降百分之六十七。”
“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如果说李评委的提案是画了一张关于未来的大饼，那肖战拿出的，就是这张大饼背后血淋淋的现实。
“数据或许是冰冷的，但人心是暖的。”肖战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数据的时间，他按下了面前笔记本的播放键。
一阵低沉、压抑的音乐过后，一个年轻沙哑的男声从音响中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他们说，我的打戏部分，AI生成的比我亲自上阵更流畅……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接到过动作片的邀约。”
紧接着，一个女声响起，充满了迷茫与不甘：
“导演对着绿幕里的我说，‘你哭得不够美，后期会让AI修复你的表情’……我不知道，是我在演戏，还是AI在演我。”
“我花了三年时间练一个眼神，AI只需要三秒钟就能生成一千个版本……”
“他们不再需要我的汗水，我的伤疤，他们只需要我的脸……”
十段录音，十个被AI阴影笼罩的青年演员，他们的声音或哽咽，或低吼，或麻木，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评委的心上。
这不是控诉，而是这个时代里，一群热爱表演的人最真实的哀鸣。
当最后一声叹息消失在空气中，肖战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评委的脸上。
“李评委，”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一个行业开始习惯用机器的效率来衡量人的价值时，那么最先消失的，不是落后的技术，而是人类试错的勇气，和那份无法被模拟的、真实的痛感。”
小陈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为了一个镜头在冰水里泡了整整一天的那个冬天。
那份刺骨的寒冷，和拍完后导演递过来的一杯热姜茶，共同构成了他对“演员”二字最深刻的记忆。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提议，重新审议评分细则的合理性！”
“荒唐！”李评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拍桌子，怒斥道，“这是专业的评审会，不是煽情的演讲台！你这是在用廉价的同情心，来情绪绑架专业判断！”
全场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肖战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冽的锋芒。
“专业判断？我很想请教一下李评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您去年力主推荐并担任终审评委的那部S+级历史剧，男主角几乎全程在绿幕前完成拍摄，宣发通稿满天飞，称其为‘技术与表演的完美融合’。可最终成片，观众评价男主角眼神空洞，情绪断裂，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AI人偶。这部剧的口碑崩盘，至今仍是业内笑柄。请问李评委，这，算是您所追求的艺术突破吗？”
“轰！”
肖战的话语，比之前任何数据和录音都更具杀伤力。
它像一把精准的利剑，直刺李评委最不愿被人提及的痛处！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部雷声大雨点小的年度烂剧，也想起了当时李评委是如何在各种场合为其站台背书。
李评委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表演失真”这个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被将死了。
会议结束后，走廊里，苏瑶快步跟上肖战，压低声音说：“我刚打听到，李评委上个月在演员公会的私人饭局上大发牢骚，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才让技术有了可乘之机’。”
肖战脚步一顿，原来如此，不是单纯的利益捆绑，而是源于一种根深蒂固的失望和偏执。
他若有所思地对刘浩说：“去查一下李评委所有的资料，特别是他早年的访谈和作品。”
夜幕降临，肖战亲自驱车来到李评委家楼下。
没有带任何助理，他独自一人，手中捧着一个被精心包裹的盒子。
门开了，李评委看到是他，眼中满是戒备和疲惫。
肖战没有多言，只是将盒子递了过去。
里面，是一盘经过现代技术精心修复的老式胶片。
“李老师，这是您二十五年前的成名作《赤脚》。我找人修复了画质。”肖战的声音温和而真诚，“我入行时，反复看过这部电影。您在一次访谈里说，为了演好那个角色，您在冬天的山路上光脚走了三个月。您说，‘演员，要用自己的身体，去记住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疼痛’。”
肖战抬起头，直视着李评委震动的双眼：“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李评委捧着那盘温热的胶片，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
那段早已被他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岁月，那份对表演最纯粹、最极致的追求，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喉头滚动，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第二天，最终投票开始前，所有评委都收到了一份来自李评委的补充意见书。
意见书中，他罕见地对自己前一天的提议进行了反思，并郑重建议，在本届评奖中，增设一个全新的奖项——“年度最佳人文表现奖”，以表彰那些在技术浪潮中，依然坚守真实表演内核的电影人。
同时，他主动撤回了那份关于技术权重提升至百分之四十的提案。
小陈看着这份意见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声感慨：“原来，最顽固的人，也曾是最纯粹的。”
与此同时，刘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肖总，那十段录音彻底火了！已经有三家省级电视台联系我们，希望能围绕这个主题，制作专题纪录片！”
窗外，明媚的阳光穿透玻璃，洒满了整个评委室，为即将揭晓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公正而温暖的光晕。
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彻底倒向了他们。
然而，就在肖战嘴角刚刚浮现一抹微笑时，刘浩的脸色却突然一变，他快步走到肖战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
“肖总，组委会内线刚刚传来的消息……张总在一个小时前，绕过了所有人，直接去了赵主席的办公室。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肖战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缓缓转头，望向窗外那片耀眼的阳光，目光深处，却已是一片冰封。
最终的壁垒，终究还是要靠最原始的碰撞来决定胜负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