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窑火未熄时

夜色如墨，将西南边陲的这座古村包裹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朽草木混合的独特气息，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肖战没有理会村长递上的热茶，直接带着小陈，循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走向了村子后山那片传说中的废弃窑址。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开一道口子，照亮了断壁残垣。

这里比想象中更加破败，几座倒塌的龙窑如同巨兽的骸骨，匍匐在山坡上。

小陈有些不解，压低声音问：“肖总，咱们不先跟村民聊聊？”

肖战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捻起一片嵌在泥土里的陶片。

月光下，他的手指轻轻拂去表面的尘土，一道道细密、跳跃、仿佛带着某种生命韵律的刻线赫然出现。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跳刀纹……”他几乎是喃喃自语。

这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一种失传的技艺。

匠人在拉坯时，用一种特殊的竹刀，以极高的频率在飞速旋转的泥坯上敲击、跳动，留下的独特纹理。

这种技法对匠人的手、眼、心的配合要求达到了极致，稍有不慎，整个器皿便会当场崩裂。

更致命的是，这种布满密集刻痕的泥坯，在入窑高温烧制时，变形率高得吓人，成品率极低。

“小陈，联系刘浩。”肖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让他带上设备，秘密采集这里的土样，立刻送去最好的实验室做成分分析。我要知道这里的土质，为什么能承受住这种工艺。”

同时，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是故宫一位早已退休、国宝级的陶瓷修复老匠人。

“周老，”肖战的语气恭敬却急切，“我看到了一种宋代的跳刀纹，但它的弧度和刻痕深度，比任何文献记载的都要大胆……是的，在西南一个无名窑口。您能想象吗？它曾为南方的茶道提供顶级器皿。”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激动的叹息：“孩子，你可能找到了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官窑’遗珠。它的文化价值，绝不是几条仿古商业街能比的！”

第二天，县政府的协调会现场，气氛却截然不同。

吴总意气风发，他带来的团队在会议室里架起了巨大的屏幕。

设计精美的图纸铺满了长桌，一份投资额高达五亿的计划书摆在每个人面前。

“各位领导，专家，我们计划用三年时间，在这里打造一个世界级的‘东方瓷梦园’！”吴总的声音洪亮而自信，他大手一挥，屏幕上立刻播放起一段炫酷至极的VR效果图。

虚拟的游客穿梭在流光溢彩的仿古建筑群中，体验着虚拟的制瓷过程，一切都充满了商业的诱惑力。

“我们的项目，不仅能带动当地GDP，解决上千人的就业，更能让古老的陶瓷文化，以一种全新的、时尚的方式走向世界！”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让主持会议的赵官员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动摇。

经济发展的压力，让他很难拒绝这样一份厚礼。

就在现场气氛即将被吴总彻底掌控之时，肖战平静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将一个U盘交给了工作人员。

“在大家决定之前，我想请各位看一段影像。”

屏幕上的VR特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朴实无华的实拍视频。

画面有些摇晃，拍摄于前夜的一场暴雨之后。

镜头下，雨水冲刷过的窑址山坡，裸露出了清晰的、层层叠压的地层。

灰黑色的炭灰层、红褐色的烧土层、以及夹杂在其中的大量瓷片、窑具和生活器物残片……一个完整的、未经扰动的宋代窑场生活剖面，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肖战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清晰而有力：“吴总的‘东方瓷梦园’很宏大，但你们的‘地基’，正准备打在这一千年的文化层上。”

话音刚落，现场几位被请来的考古专家瞬间哗然！

他们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屏幕，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这……这叠压关系太完整了！这是典型的宋代龙窑废弃堆积层！”一位老专家激动得声音发颤。

李专家，一位在业界以技术流著称的中年学者，起初对肖战这个“外行”的指手画脚颇为不屑，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地承认：“从这个剖面看，这片遗址的整体性和原始性，在国内都极为罕见。其学术价值……不可估量。”

吴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赵官员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当机立断：“吴总的项目先暂停！保护，必须先进行保护！李专家，你们文物部门有什么方案？”

李专家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看似两全其美的方案：“遗址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完全的考古发掘耗时太长。我建议采用‘全息复原 + 3D打印’技术，对现有窑体进行数据采集，然后快速重建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供游客参观。这样既保护了原始数据，又不影响开发进度。”

“我反对！”小陈猛地站了起来，这个平日里温和的年轻人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技术复制出来的东西没有灵魂！我们修复的是历史的温度，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布景板！”

会议室瞬间陷入了僵局。

一方是追求效率和技术的专家，一方是坚守情怀和真实的守护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肖战，等待他站队。

然而，肖战却微笑着摇了摇头，对李专家和小陈发出了邀请：“两位不必争论。请随我来，我们去现场看一样东西。”

在残破的窑址前，迎着山间的清风，肖战没有拿出任何图纸或报告。

他递给两人一本复刻版的线装书，书页泛黄，字迹却刚劲有力。

这是刘浩连夜根据肖战的口述和史料整理出来的《窑工日记》。

“翻开第七页。”肖战轻声说。

李专家和小陈疑惑地翻开，只见上面记录着一位宋代匠人，为了掌握“跳刀纹”的技艺，整整经历了七次烧窑失败的全过程。

从第一窑的器皿尽碎，到第七窑终于烧出一只完美的茶盏，字里行间充满了绝望、坚持与最终的狂喜。

“他们用一生的时间去试错，去追求那一道完美的刻痕。”肖战的声音仿佛带着千年的回响，轻轻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们，又怎能用‘一键生成’去草率地定义他们的心血？”

李专家手捧着那本“日记”，久久没有言语。

他眼中的技术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

良久，他长叹一声，终于松口：“我收回我的方案。我同意采用‘最小干预修复法’，最大程度保留窑址的原貌。但是，肖先生，这种修复方式技术风险极高，而且资金缺口巨大，这个责任……”

“我来承担。”肖战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我宣布，即刻成立‘窑火计划’专项基金，我个人首期注资两千万。后续所有资金缺口，我来补。如果修复失败，所有损失，由我肖战一人承担！”

全场皆惊！

赵官员被肖战的气魄和决心深深触动，他当场拍板：“我立刻协调文物局，提前拨付第一笔保护经费！同时，吴总的项目，环评审批无限期冻结！”

当晚，一家隐蔽的茶馆内，吴总将一张沉甸甸的银行卡推到了李专家面前。

“李专家，一点小意思。我只需要你明天出具一份报告，就说……这个遗址地质结构不稳定，不具备整体保护价值。”

这一切，都被餐厅角落一个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针孔摄像头，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刘浩将视频加密存档，并未立刻曝光。

肖战站在古村的最高处，望着远方窑址方向的微光，对身旁的苏瑶说：“他们总想把火烧得快一点，旺一点。可真正的瓷器，要等窑火慢慢退去，冷却下来，才知道最终的成色。”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林悦发来的消息，内容极短，却带着一股来自极北之地的寒意：“萨米长老会同意合作，但条件是——你要在极光之下，为他们的圣山，完成一次‘无言守夜’。”

肖战收起手机，屏幕的光熄灭，夜色重新笼罩。

他再次望向山谷里那些星星点点的村居灯火，它们像散落的余烬，在深沉的黑暗中安静地燃烧着。

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像这些灯火一样，与那段被埋藏的历史默默共存。

他刚刚赢得了一场关于文化与商业的战争，但他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他为窑火的灵魂而战，却忽然发现，自己对那些世代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灵魂，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