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谁在听大地唱歌?
倒计时第七天,当巨大的钢结构舞台骨架在空旷的场馆内拔地而起时,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团队内部酝酿。
林悦,这位在视觉艺术领域以偏执和才华著称的设计师,正固执地指挥工人在舞台中央,那条被称为“声音地脉”的互动装置周围,小心翼翼地铺设着从景德镇空运来的真实苔藓与碎陶片。
她的目标,是创造一个能让观众的嗅觉和触觉都沉浸其中的“自然场域”。
“疯了!简直是疯了!”赵导演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指着那些湿润的泥土和苔藓,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拧成一团,“林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潮湿、细菌、观众滑倒的风险!演出结束后怎么清理?用仿真材料,效果一样,还安全省事!”
林悦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赵导,仿真材料没有生命。观众踩上去是塑料感,而我需要的是泥土的呼吸感。当他们的脚步声通过地脉转化为低沉的鼓点时,他们闻到的应该是雨后青苔的气味,而不是化工产品的味道。”
争执陷入僵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始终沉默的中心人物——肖战。
肖战缓缓走上舞台,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湿润的苔藓,感受着那微小而坚韧的生命力。
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望向赵导演:“赵导,观众踩上去的每一步,都要有真实的反馈。这不只是听觉和视觉的,更是触觉和嗅觉的。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场安全的、平庸的秀。”
没等赵导演反驳,他转向林悦,语气却变得柔和而果断:“你的想法,我支持。但赵导的担忧也必须解决。”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绿野仙踪’的陈总吗?我需要你们的植物养护团队,立刻。对,一个舞台生态系统。我们需要可降解的基质来培育活体苔藓,并且要现场搭建一套微雾系统,智能控制湿度和洁净度。”
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但肖战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舞台,这是一个生态系统。我要让所有走进这个场馆的人,从第一步开始,就忘记自己身在城市。”
挂掉电话,整个现场鸦雀无声。
赵导演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他知道,肖战一旦做出决定,就会用最超乎想象的方式去实现它。
这个年轻人,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极致。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彩排现场,当一段由古老窑工号子改编的摇滚乐炸裂全场时,苏瑶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激昂的电吉他声戛然而止,空气中只剩下鼓点不甘的余震。
“不行。”苏瑶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她走到舞台中央,直面肖战,“这段情绪太满了,从头到尾都是高强度的压抑和呐喊,观众会喘不过气的。从匠人的挣扎直接跳到成品的辉煌,中间缺了东西。”
肖战皱起眉头:“这是叙事的主线,展现的是匠人精神在烈火中的淬炼,力量感是必须的。”
“但真正的文化,不止于惊天动地的匠人,也在于那些默默托住生活的人。”苏瑶的眼神异常明亮,“我想在中间加入一段清唱的过渡。一个女人的声音,讲述‘守窑的女人’的故事。男人在窑口守着火,女人就在家里守着男人,守着那个家。她们的等待、她们的祈祷,也是这瓷器诞生的一部分。”
“这会打断叙事节奏,让整个篇章变得松散!”肖战罕见地提高了音量,这是他第一次在艺术创作上与苏瑶产生如此直接的冲突。
“节奏断了,但情感就接上了!”苏瑶毫不退缩,“肖战,我们不能只歌颂英雄,而忘了那些让英雄之所以成为英雄的土地。没有她们的守望,匠人的坚守又有何意义?”
争执最终不欢而散。
当晚,肖战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烦躁地重听那些从村民那里收集来的访谈录音。
录音里,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过去。
突然,一个细节让他浑身一震。
不止一位女性在访谈中,都用方言提到了同一件事:“每烧一窑,男人在外面守火,我们女人就在家里守夜,一夜不敢睡,就怕那火光突然熄了……”
那一瞬间,仿佛一道电流击穿了他的思维壁垒。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冲了出去,直接敲响了苏瑶的房门。
门开后,看到肖战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复杂的眼神,苏瑶什么也没说。
“你说得对。”肖战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们……我们漏掉了半边天。”
风波平息,演出票务正式开启线上销售。
所有人都没想到,首批三场的门票在短短五分钟内便被抢购一空,后台服务器一度崩溃。
然而,巨大的成功也引来了最恶毒的攻击。
就在第二天,网络上开始疯传各种负面谣言。
张策划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他指使手下的水军,在各大社交平台散布“现场体验极差”、“视觉效果刺眼导致多人晕倒”、“空间密闭空气污浊”等耸人听闻的假消息。
“老板,我们必须发声明澄清!再这样下去,退票潮就要来了!”刘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澄清?”肖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最无力的就是澄清。当别人给你泼脏水时,你越是擦,就越是显得狼狈。”他告诉他们,我们邀请他们提前入场,全程直播我们的准备过程。”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直播当天,在千万网友的注视下,二十位乐评人和二十位观众代表走进了这个仍在紧张调试的场馆。
镜头前,一个被抽中的叫小陈的女孩,被邀请亲手触摸那片充满生机的苔藓,感受“声音地脉”随着心跳般的鼓点而产生的轻微震动。
她好奇地采访正在工作的保洁人员:“阿姨,请问这些苔藓每天要浇几次水?会很难打理吗?”
保洁阿姨笑着回答:“不难哩!肖导他们装了智能系统,全自动的,比养花还省心!这空气也好,干活都不觉得累!”
真实的细节通过直播镜头传遍全网。
乐评人们则被那个将窑工号子与女声清唱完美融合的彩排片段所震撼,纷纷在社交媒体上写下“前所未闻的结构”、“灵魂的对话”等高度评价。
一场精心策划的抹黑,在肖战激进的透明策略下,不仅被彻底粉碎,反而引发了一场关于“越真实越珍贵”的讨论热潮,门票在二手市场的价格瞬间被炒上了天价。
然而,就在正式演出前夜,最致命的打击降临了。
场馆内的所有灯光、音响、视觉系统,在一瞬间全部熄灭,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备用电源系统,失灵!
刘浩带着电工满头大汗地排查了整整一个小时,最终得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供电系统的主负载阈值被恶意调低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数值,一旦所有设备全功率运行,就会立刻触发保护机制导致断电。
而提供这项电力服务的,正是张策划的关联公司!
“报警!我们必须报警!”刘浩气得浑身发抖。
“来不及了。”肖战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冷静,“从立案到调查,演出早就黄了。张策划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而是走到角落,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
他的通话对象,不是什么行业巨头,而是之前在景德镇合作的那些中小型制造商联盟的负责人们。
“王哥,你的厂子有移动储能车吗?对,就是给大型户外设备供电的那种……我需要五台,现在,立刻。”
“李老板,我需要你的人,连夜布线,把储能车的电接入我们的主控系统,能做到吗?”
电话那头,那些曾经被肖战从破产边缘拉回来的手艺人们,没有丝毫犹豫。
“肖总,你别急!车和人,一个小时内到!”“当年要不是你,我们早就关门了,这点事算什么!等着!”
凌晨四点,五台巨大的移动储能车如同钢铁巨兽般驶入场馆,工人们在黑暗中有条不紊地牵引着粗大的电缆,熟练地进行并联接入。
当第一束测试灯光划破黑暗,重新照亮舞台时,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赵导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着肖战的背影,感慨万千:“这些被你们救活的厂子,现在成了我们的救兵。”
肖战望着舞台上渐次亮起的灯光,那些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燃烧的星辰。
他低声说道:“真正支撑这个舞台的,从来不是什么大公司,而是那些不愿被淘汰的手艺人。”
首演当晚,开场前一小时。
肖战独自站在后台的阴影里,闭着眼。
观众入场的脚步声,通过舞台上的“声音地脉”传感器,转化为细微的震动和低语,传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如同潮水,一阵一阵,带着期待与好奇,拍打着他的感官。
苏瑶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将一支小巧的录音笔递了过来。
“王大爷让我交给你的。”她的声音很轻,“他说,这是他父亲当年在窑口守火时自己哼的调子,从没对外传过。是最累、最熬不住的时候,给自己提神用的。”
肖战猛地睁开眼,接过那支录音笔。
冰凉的金属外壳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紧紧握住,转身面对已经集结完毕的整个团队,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决然。
“各位,”肖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晚,我们不唱我的歌,我们替他们发声。”
巨大的幕布,在万众期待中缓缓拉开。
第一束追光,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那片青翠的“声音地脉”之上,仿佛是大地深处,传来了一声悠远而绵长的回响。
演出顺利进行着,由移动储能车组成的临时供电系统稳定得超乎想象。
就在演出进行到一半,最激昂的篇章即将到来时,一名技术人员匆匆跑到后台,对刘浩耳语了一句。
刘浩脸色一变,立刻找到舞台侧翼的肖战,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地说道:“老板!市政主电网恢复了!我们可以切换回去了,绝对万无一失!”
切换到主电网,意味着彻底摆脱风险。
所有人都以为肖战会立刻下令,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上光影交错,听着那来自远古的呐喊与现代摇滚的交织,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舞台上,那眼神深邃而复杂,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