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

殿顶夜明珠的清辉漫过白玉阶,将案上那张苍穹大陆分域图照得纤毫毕现。盛凌华抬手示意,两侧妖族侍从悄无声息奉上茶盏,青瓷碗沿凝着细白的水汽。江锡安浅啜一口,墨江与杨明却只是垂眸看着,指尖未碰。“君上这是怕我在茶里动手脚?”盛凌华笑意温软,目光落在墨江面前那盏纹丝不动的茶上。墨江眼皮都未抬:“不过是此刻不渴。”话音落时,盛凌华已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卷舆图,在案上徐徐展开。妖族领地的绯红标记如漫漶的霞光,一路铺展到魔族灰黑疆界的边缘,只差一线便要重叠。“君上请看,”他指尖在绯红边缘轻轻点了点,笑意漫进眼底,“这舆图换了三回,我妖族地界便往外挪了三回,如今竟与魔族疆土挨得这样近了。”墨江支肘而坐,黑色袍角垂落织毯,与灰黑疆界的标记几乎融成一片。他扫过舆图的目光比殿中玉石柱更凉:“盛族长疆土扩得快,倒让本君想起句老话——步子迈大了,易扯着筋。”盛凌华笑出声,指尖滑向中央那片鎏金——人族领地的边缘已被绯红啃出参差缺口,偏在靠近魔族处留着齐整的边。“君上说笑了。倒是人族那边,这些年被我妖族磨掉不少边角,看着占着腹地,实则外强中干。他们防着我,却更怕君上您——魔族铁骑踏过的地方,至今还有人夜惊呢。”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鎏金与灰黑的交界,“若君上此时出兵,人族必定方寸大乱。他们把精锐调来防我,对着魔族这边的,不过是些虚设的关卡。君上取了那些关卡,既壮了疆土,又能让人族不敢小觑,何乐不为?”墨江拿起案上玉镇纸,轻轻压在舆图边缘,恰好压住那道绯红与灰黑的交界线。“盛族长替本君算得真精,”他抬眼时,眸色比夜明珠的光更冷,“只是不知,等魔族铁骑踏过那些关卡,回头时,会不会看见妖族的兵,已站在魔族疆界上了?”盛凌华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又漾开:“君上这是哪里话?我妖族与魔族无冤无仇,怎会……”“无冤无仇,却盯着人族腹地眼热,”墨江打断他,玉镇纸在案上轻轻一碾,“人族若被魔族耗损元气,族长觉得,最先扑上去啃肥肉的会是谁?”他收回目光,看向殿角青铜香炉。炉烟笔直上飘,触及横梁时悄然散开。“殿里香烧得再旺,也藏不住别的味道。”墨江的声音缓下来,像落进深潭的石子,“就像有些话听着顺耳,底下藏的心思,瞒不过人。”盛凌华望着被玉镇纸压住的交界线,再看墨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忽然明白——这殿里的清辉不仅照亮了舆图,更照透了他借刀杀人的盘算。对方没说破,却用玉镇纸压死了退路:想借魔族之手削弱人族,再趁机吞并双方地盘?没那么容易。墨江拿起那盏始终未动的茶,凑到鼻尖轻嗅,随即放回原处:“茶是好茶,可惜温得太急,失了本味。”盛凌华望着那杯茶,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殿里夜明珠依旧亮着,却仿佛有寒气顺着地砖往上爬,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紧。

墨江就这么望着盛凌华,盛凌华抬眼时,恰好撞进墨江的目光里。那目光像淬了毒的藤蔓,缠得他脖颈发紧。江锡安在一旁等得心烦——说好是人族妖族一同商议,结果墨江竟和盛凌华单独谈了这许久,他坐得腿都麻了。终于按捺不住,轻咳一声开口:“盛族长若没别的事,我们就先告辞了。”盛凌华抬手拦住他:“何必急着走?不如留下来歇脚。”江锡安不好推辞,只得应下。这时杨明走过来,低声道:“我有话跟你说,出去一趟。”江锡安正想透透气,便跟着杨明往外走。到了外面,确认盛凌华听不见,两人立刻开启吐槽模式。江锡安先抱怨:“真服了,坐这么久,还只让墨江跟他单独聊。”杨明忙应和:“就是,我看他分明是脑子少根弦,不太灵光。”江锡安正要接话,忽然听见脚步声,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果然是盛凌华他们过来,两人立刻站得笔直。墨江先出来,瞥着他们问:“你们俩在干嘛?”杨明抢先回嘴:“要你管。”墨江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就两间房,自己看着办。”杨明咋舌:“就俩房间?那我跟江锡安睡一间。”江锡安连连点头附和。墨江脸上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低声道:“是吗……”杨明和江锡安对视一眼,杨明先憋不住笑出声:“哎哟,君上这是还会闹小性子呢?”江锡安轻咳两声打圆场:“墨江,你……”墨江立刻朝杨明翻了个白眼:“少多嘴!”杨明识趣地闭了嘴。江锡安暗自叹气,这俩祖宗真是难伺候。正想着,墨江忽然抬眼,一脸不屑地扬声道:“来来来,谁打赢了,今晚就跟江锡安睡一间。”江锡安连忙喝止:“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说动手就动手?”两人各自别过脸去,谁也不肯退让。江锡安无奈地抚了抚额,转头向盛凌华致歉:“抱歉啊盛族长,让你见笑了,他们俩就是这性子。”盛凌华摆摆手:“无妨。”心里却暗自诧异——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君上,此刻竟会为了和江锡安同屋争执,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盛凌华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散去,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墨江与杨明,随即扬声唤来侍立在不远处的下人。那下人一身素色长衫,见主家传唤,忙不迭地趋步上前,躬身垂首,姿态恭谨得近乎谦卑。盛凌华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对着下人耳边一阵低语,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一般,只隐约能听到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语速又快,旁人即便竖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些许零碎的气音,根本辨不出究竟说了些什么。待吩咐完毕,盛凌华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重新堆起那副客套而疏离的笑容,对着墨江拱手道:“君上,府中还有些琐事亟待处理,怕是不能陪三位多待了,你们且自便,随意逛逛便是。”说罢,不等墨江开口回应,他便像是身后有什么急事催促一般,转身朝着殿内大步走去,那背影挺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仓促,宽大的衣袍在走动间扬起细碎的弧度,很快便消失在殿门之后。墨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当盛凌华这阵仗,是有什么天大的要事相商,特意把我们唤来,闹了半天,竟是打着借我的手去灭人族的主意?这等伎俩,简直是老掉牙得不能再老掉牙了,亏他还好意思说出口。” 一旁的杨明闻言,也跟着撇了撇嘴,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这脑子怕是被门夹了吧?想出这么个蠢得没边儿的主意,真当我们是傻子不成?也不想想,人族岂是说灭就能灭的,他这算盘打得,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响了。”站在两人中间的江锡安,目光还停留在盛凌华方才离去的殿门处,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方才他跟那下人低声嘀咕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要紧事,看他那神情,倒不像是随口吩咐几句那么简单。”杨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语气笃定地说道:“管他说什么呢,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就盛凌华那心思,九曲十八弯的,指不定又在盘算着什么阴招呢。”话音刚落,他话锋猛地一转,眼神带着几分戏谑瞟向墨江,拖长了语调道:“对了,墨江,我可瞧着,这盛凌华对你倒是格外上心,一口一个‘君上’叫着,那恭敬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之间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交情呢……”后面的话,杨明故意没说下去,只是挑了挑眉,那眼神里的调侃意味再明显不过,任谁都能品出其中的弦外之音。墨江一听这话,顿时炸了毛,脸颊微微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提高了音量,恼怒道:“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跟他能有什么交情?倒是你,我看你刚才盯着盛凌华的眼神,都快把眼珠子粘人家身上了,还好意思说我?”“你胡说什么!”杨明也来了火气,当即就想回怼过去,脸颊鼓鼓的,像只气炸了的河豚。“诶,好了好了,”江锡安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两人隔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吵?除了拌嘴,就不能干点别的吗?这里是别人的地方,吵起来像什么样子。” 墨江和杨明互相瞪了对方一眼,那眼神里像是有火星在噼里啪啦地碰撞,谁也不肯先服软。片刻后,墨江“哼”了一声,转身朝着左边的森林大步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跟谁置气。杨明见状,也不甘示弱,扭头就朝着右边的花园走去,背影挺得笔直,显然也没消气。一时间,原地就只剩下江锡安一个人。他看看左边墨江远去的背影,又望望右边杨明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两人,真是一天不吵就浑身不自在。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心里也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索性也不想那么多了,像是赌气一般,抬脚就朝着不远处一条岔路走去,至于那条路通向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

江锡安百无聊赖地在林间小道上闲逛着,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发出细碎的声响,周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嗖”地一下窜到他身后,像只受惊的小兽般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不住地发抖。江锡安低头一看,那是个妖族少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暗色的污渍,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看起来触目惊心。他心中一紧,连忙转过身,蹲下身轻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那个妖族少年抬起布满泪痕的脸,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还夹杂着抑制不住的抽噎:“他们……他们都欺负我,说我是个没用的废物,这次……这次他们还扬言说要杀了我……”话没说完,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下来。江锡安看着他身上那些新旧交织的伤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一股莫名的保护欲涌上心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道:“没事,别怕,有我在,我保护你。”他的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粗鲁的叫嚷声,“那小子跑哪儿去了?”“肯定没跑远,给我仔细找!”紧接着,几个身材看起来十分健壮的妖族就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他们看到躲在江锡安身后的少年,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当目光落在江锡安身上时,更是充满了敌意和不屑。领头的那个妖族身材最为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他往前踏出一步,冲着江锡安恶狠狠地威胁道:“我警告你,这是我们妖族内部的事,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别多管闲事,不然的话,别怪我们不客气,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江锡安缓缓站起身,眼神冰冷地扫过那几个妖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冷哼一声:“死?就凭你们几个?恐怕今天要死在这里的,是你们吧。”领头的妖族被江锡安的态度激怒了,他怒吼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然后猛地冲着江锡安扑了上来,砂锅大的拳头带着一股腥风直逼江锡安面门。江锡安眼神一凛,身形微微一侧,躲过拳头的同时,右手迅速抽出腰间的长剑,寒光一闪,只听“噗嗤”一声,锋利的剑尖精准地捅穿了领头妖族的手心。“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林间的宁静,绿色的血液顺着剑身缓缓流下,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诡异的色彩。领头的妖族疼得脸色扭曲,握着受伤的手在地上来回打滚,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其余的几个妖族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敢伤我们老大,给我上!”他们一窝蜂地朝着江锡安冲了上来,拳脚相加,攻势十分凶猛。江锡安握紧长剑,身形灵活地在几人之间穿梭,一边躲闪着他们的攻击,一边寻找机会反击。他的剑法凌厉,每一次出剑都带着破空之声,很快就有两个妖族被他划伤了胳膊。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下手狠毒,江锡安一时之间也难以完全避开,身上很快就添了几处伤口,手臂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浸湿了衣袖。突然,一个妖族瞅准空隙,伸出带着长长指甲的手朝着江锡安的脸抓去,江锡安躲闪不及,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鲜血立刻顺着脸颊往下淌。“嘶——”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变得更加冷冽。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被捅穿手心的领头妖族挣扎着爬起来,竟然捂着伤口,一瘸一拐地朝着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周逸扑去,显然是想拿少年撒气。江锡安心中一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猛地一个箭步冲过去,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领头妖族的胸口。“砰!”一声闷响,领头的妖族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出去好几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其余的几个妖族原本还在围攻江锡安,看到领头的被打成这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上前,一个个屁滚尿流地往后逃跑了,眨眼间就消失在树林深处。那个领头的妖族见状,也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狼狈逃窜了。林间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江锡安和周逸两人。江锡安长长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他转过身,看向依旧惊魂未定的少年,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位妖族少年怯生生地抬起头,看着江锡安脸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小声回答道:“我……我叫周逸。”江锡安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正在往外淌血的伤口,动作间牵扯到了伤口,又是一阵刺痛。他皱着眉检查了一下自身的受伤程度,手臂上的伤口最深,胸前和后背也有几处淤青,不由得在心底默默感叹道:“唉,没了灵力就是不好打,换做以前,这些小喽啰哪里是我的对手,也不至于让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他将长剑收回剑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再次看向周逸,问道:“这里你肯定是不能再待了,你要和我一起走吗?”周逸看了看江锡安身上的伤,又想到刚才那些妖族凶狠的样子,小小的脑袋用力点了点,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依赖。江锡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周逸连忙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只找到了依靠的小尾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长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着。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