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宋春山
我叫宋春山，小名鱼鱼，出生于阿爹阿娘重逢的第三个年头。
自月至鱼，阿爹说阿娘是他的月亮，我是他的鱼鱼。
因为鱼鱼的存在，阿爹阿娘的感情得以在世间延续。
但我一直觉得此鱼非彼鱼，而是多余的余。
毕竟大多数时候，阿爹的眼睛里只有阿娘，仿佛阿娘是他的全世界，从来都容不下第三个人，而我就是他们之间那个硕大的电灯泡，影响他们谈情说爱的那种。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我觉得阿爹看阿娘的眼神就像饿了N天的野狗死死盯着面前滋滋冒油的大骨头，就差把她生吞活剥了。
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间两层小竹屋，屋前种着阿娘喜欢的澳梅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鲜花，屋后有阿爹挖的小池塘，我总在塘边追着蜻蜓跑，一回头就能看阿爹阿娘并肩坐在竹椅上说话。
那时我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们一样，一辈子只能守着一方小天地。后来才懂，阿娘是死而复生的人，上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代价便是永远困在这片竹屋结界里。
在我十五岁那年，阿娘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昏睡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长，甚至有时候一睡就是半日，阿爹每日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因为他想让阿娘每次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
我经常看到阿娘昏睡时，阿爹的指尖会一遍遍地轻轻地描摹着阿娘的眉眼，动作里带着无限的温柔与眷恋，仿佛要将阿娘的样子深深的永远的留在心底。
后来阿娘还是没能撑过那个除夕。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把竹屋的屋顶都盖成了白色。
阿娘闭眼那日，阿爹显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哭，脸上没有一滴泪，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所有事。
他先划开自己的胳膊，一只通体乌黑的虫子从皮肉下缓缓爬出，然后阿爹毫不犹豫一脚把它踩死。
当天下午阿爹就给我收拾了小包袱，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都是阿娘身体好时和他一起做的，要我转交给几个素未谋面的哥哥。
他把寸指剑和龙吟剑一并塞到我手里，最后交给我一封信，让我去无剑城找干爹苏暮雨，还说这世上只有他我才能完全信任。
然后我就看着他给自己和阿娘换上大红的喜服，两个人都穿戴整齐，然后他将阿娘轻轻抱在怀里，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死寂。
我记得这套衣服，阿爹对那件衣服视若珍宝，一直压箱底，碰都不让我碰，问就是嫌我手糙，会把上面的金线勾坏。
“鱼鱼，给爹娘磕最后一个头。”
我跪着不肯起，哭着问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抬手擦去我的眼泪，指尖冰凉。
他说他要去陪阿娘，他不能让阿娘独赴黄泉，不能再让她一个人走，他得快点去追她，还说以后的路我要自己走了。
阿爹还告诉我，离开这里以后我不能全心全意地相信任何一个人，除了干爹苏暮雨，只有他永远不会害我，让我听他的话。
我哭着点头，然后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推出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再睁眼时，已是陌生的山林。
我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攥着包袱和双剑，凭着阿爹给的碎银，一路打听着往无剑城去。
不过我走了不过数日，就看见一个青衣男子立在路口，眼眶通红地看着我。
我对着阿爹留给我的小册子仔细对了对，才发现他就是我的干爹苏暮雨。（姑娘不认人，苏昌河和萧宋就画了众人的画像）
干爹并没有急着带我回无剑城，而是带我在原地休整了两天，两天后有几个哥哥来到这里，一见到我也是和干爹一样红了眼。
我对着小册子一一对比，把脸和名字对上了号，萧崇，萧楚河（萧瑟），萧羽，萧凌尘。
嗷，还有楚河哥哥的伴侣，叫叶安世的无心和尚。
萧羽哥哥的伴侣，是人到中年依旧一根筋的红衣剑仙雷无桀。
我们一起回小竹屋，但他们已经记不清回去的路了，而我也从没出过那里，只能依靠龙吟剑。
等龙吟带着我们回去的时候，原地已经没有那个小竹屋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可我没记错，这里就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家。
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阿爹阿娘已经团聚了，而我要继续替他们看遍这人间景色，等以后我们见面了，我要说给他们听。
我和哥哥们给在原地磕了个头，就和二哥哥一起去了趟天启城，六哥哥七哥哥还有凌尘哥哥都陪我一起去了。
阿娘临终前说过，出去后如果有机会让我去天启城，去给两个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三舅舅九舅舅上柱香，让我陪他们说说话，最后让我告诉三舅舅，她不怪他了。
只希望来世，他们兄妹三人可以生在平常百姓家，做真正的兄妹，没有算计猜疑，只有相互扶持。
我还在皇宫住了一阵子，二哥哥说那是阿娘住过的寝殿，所有的陈设都没有动。
我看着殿内的金碧辉煌，才恍然大悟，原来阿爹真的是上门女婿呢。
离开天启城时，我拒绝了哥哥们和干爹的陪伴，决定一人独自闯荡江湖。
阿爹说过，人生的路还是要自己走的。
我带着阿爹的寸指剑和阿娘的龙吟剑还有笔墨纸砚闯荡江湖，每到一处就写下厚厚的笔记，不然我怕走的地方太多，以后讲给阿爹阿娘听会有遗漏。
我见过东海的潮起潮落，西域的大漠孤烟，北面的冰原极光，南疆的十万大山，把阿爹阿娘没看过的风景，都看了一遍。
还有阿娘镇守了数年的臻和城，阿爹说那是他和阿娘初遇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定情之地。
我不曾见过那个鲜衣怒马的阿娘，也不曾见过名震江湖的阿爹（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用阿爹的话来讲，黑红也是红），但她还是想来这座城看看，再感受一下他们留下的气息。
关于阿爹和阿娘的初遇，阿娘美救英雄，阿爹一见钟情，我已经听了成千上万遍，从小的睡前故事就是这个，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阿爹还让我把他和阿娘的故事撰写成册，如果以后我成了亲有了孩子，就把它当传家宝传下去；要是我没成亲就把它放到无剑城，作为镇城之宝留给世人瞻仰。
他要让世人铭记他和阿娘的深情厚谊，要让他们的爱情广为流传。
我：……幸好阿爹最后没说让我组个戏班子将他们的故事演出来或者在茶楼说书。
毕竟阿娘也丢不起这个人。
不过我觉得阿爹最后打消这个念头更多的原因……可能是因为阿爹觉得那些人没有他和阿娘万分之一的美貌，根本演不出他们的精髓，反而会抹黑他们的形象，让世人以为他们辣么丑。
总之最后兜兜转转，我还是回了无剑城。
在干爹和哥哥们的推举下，我成了无剑城第二任城主——第一任是阿爹。
我继任城主之位不久后，已经退位的二哥哥还有其他的哥哥都来了这里安享晚年，我和他们说着前十五年我们一家三口在小竹屋的生活。
比如阿爹经常背着阿娘带我玩虫子，虽然我觉得阿娘是知道的，只是不跟我们计较；
阿娘教我读书写字，阿爹也会在旁听凑热闹，有时还会跟我抢答，再嘲笑我笨，还让阿娘夸他；
阿爹总是夹着嗓子和阿娘说话，每天都是不重样的甜言蜜语，听的我一身鸡皮疙瘩；
我还会偷偷在阿爹的茶里加盐戏弄他，结果最后那杯茶稀里糊涂就被我喝了，阿爹就会在一旁幸灾乐祸；
我还偷听到阿娘对阿爹说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么肉麻的话，让他把口水擦一擦，眼神也收一收；
还有还有，阿爹还总是故意把我挤到一边，他自己却黏在阿娘身上，就像块扯都扯不掉的牛皮糖……
然后我还会跟他们描述我后来一人游历江湖遇到的美丽的风景，有趣的人。
只是见过阿爹阿娘生死不离的深情，看过六哥哥与无心哥哥、七哥哥与无桀哥哥的相知相守后，我竟很难再对旁人动心。
毕竟我着实看不上他们这笑得不值钱的样子，也实在不敢想象这幅谄媚的面容要是出现在我的脸上……
但我不觉得遗憾，阿娘说姻缘不过是人生其中的一道风景，有更好，没有也拉倒。
我守着阿爹阿娘留下来的无剑城，陪着哥哥们斗嘴下棋，看着来往的江湖人，日子过得踏实又安稳。
阿爹阿娘，你们放心吧，鱼鱼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照顾好干爹，哥哥们，咱们来生再见，到时候鱼鱼还要做你们的女儿，你们可千万不要忘了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