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苏暮雨
看到那个孩子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是苏昌河和萧宋的女儿。
八分肖母,但其余两分尤其是眉眼的灵动狡黠完全就是苏昌河年轻时候的翻版。
那股子活泼劲儿和他一摸一样,活脱脱一只趾高气昂飞扬跋扈的傲娇小孔雀,只是经萧宋教导,眉宇间多了几分皇族子弟的矜贵。
其实我已经感受到了,母蛊已死。
说昌河把它引出了体外。
说明……萧宋死了。
昌河殉情了。
我知道昌河一定会先让女儿来无剑城找我,所以母子蛊联系断了那日我便让蛛影暗中找寻孩子的下落。
那孩子从来没出过远门,我怕她被人骗,可当我看到她游刃有余地和客栈老板讨价还价时,不由地一声轻笑。
也是。
这可是苏昌河和萧宋的女儿,即便在一个地方生活了十几年,即便没有与别人打过交道,也只有她骗别人的份,哪轮得到别人骗她。
找到鱼鱼后,我给萧崇萧羽萧瑟传信,没想到当时萧凌尘正好在萧瑟身边,也跟着一起来了。
我们在龙吟剑的指引下一同去了小竹屋,没想那里已经不复存在,只有一大片草地。
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或许这个空间本就是因为萧宋才存在的,现在他们都不在了,这里自然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后来我们陪鱼鱼一起去了天启城,我看她在萧宋的寝殿里摸着雕花木床发呆,忽然懂了苏昌河那点小心思——让女儿看看,他的妻子,她的母亲曾是何等尊贵的人。
是江湖上无人能出其右的少年天才,是天启城独一无二的镇国公主萧宋,更是镇守一方统领千军万马的骠骑大将军。
再然后我们便离开了天启城。
鱼鱼说要独自闯荡江湖,我没拦着,只让蛛影暗中照看。
这孩子的韧劲儿远超我的预料,明明是十几年第一次离开爹娘,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却可以很快很好地融入当地生活,她在北蛮生活一个月就能用当地方言在市集上和老板砍价。
难怪昌河这么放心她。
后来鱼鱼告诉我,昌河和殿下曾告诉她,他们会一直在天上看着她,守护她,所以不要害怕,要勇敢地去尽情享受这个世界,勇往直前,毫无畏惧。
我偶尔也会去找鱼鱼,和她在不同的地方小住,鱼鱼会跟我说起他们一家三口生活的趣事,我也可以从鱼鱼的话中窥见他们幸福的一角。
鱼鱼说昌河每日都会给她和他们房间里的花瓶换上一束新的鲜花,然后再去做早饭,再叫她起床;
他还会给窗子缝一块大小合适的窗帘;
他会细心地根据鱼鱼的身形量身定做小凳子……
从鱼鱼的描述中我好像又看到年少时那个活泼生动,生机勃勃的昌河。
我为我的兄弟高兴,他终于可以得偿所愿。
而作为他最好兄弟的我只愿他岁岁平安,自在安康,即使生生不见。
我们本属意无心接任无剑城城主,但无心已经和萧瑟在一起,萧瑟的身份终究特别;慕不悔武功尚可,但处理事务却少根筋。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时,宋春山回来了。
她继承了萧宋的聪慧和苏昌河的果决,又有萧宋十五年的教养和十几年的江湖阅历,简直是天选的城主。
我们几个老家伙软磨硬泡,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总算让她点了头——当然,条件是她想出去玩随时能走,城主府的事,我们帮衬着。
如今看着她站在无剑城的城楼上,身后是一群老伙计,身前是来往的江湖客,我觉得苏昌河和萧宋从未离开。
他们的爱,他们的魂,都化作了这孩子眼中的光,继续看着这人间烟火,岁岁年年。
——小剧场(论那十二年)
苏暮雨第一次意识到苏昌河要寻死是在他近乎虔诚的规整无剑城这几年的账本,并十分细心认真地按年份一摞摞放好的时候。
那认真执拗的模样,让苏暮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可能苏昌河自己都不知道,他有个乱放东西的毛病,尤其在后来萧宋经常让他看书写读后感那会儿,这个毛病格外严重:
书案永远是纸笔横飞,墨汁溅得满桌都是,苏暮雨天天跟在他身后收拾,每天都要骂他八百遍,就算后来萧宋亲自出手都没能改的过来,然后这个坏毛病就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苏暮雨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暗中拿走了他屋子里和身上所有的利器,把苏昌河看得紧紧的,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就得给苏昌河举办葬礼了。
第一次,是苏昌河藏在被子里的匕首,被他连夜翻了出来;
第二次,是他在药碗里加了过量的安神草,被苏暮雨发现后强行灌了催吐的汤药;
第三次,是他独自走到城墙上,纵身一跃的瞬间被苏暮雨扑过去死死抱住;
直到第四次,苏暮雨推开书房门时,看见苏昌河正将锋利的瓷片按在腕间。
那一瞬间,苏暮雨所有的隐忍和克制理智都崩断了,他冲过去一把夺下瓷片,反手就给了苏昌河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苏昌河偏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眉眼,再抬起来时,眼里是一片茫然的空洞,死寂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连痛觉都透不进去。
“昌河!”苏暮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苏昌河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眼眶烫得吓人,“你看看我,昌河,你别吓我!”
“木鱼”,苏昌河头顶在苏暮雨的胸膛上,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脆弱与疲惫,“求你了,放我走吧……”
“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要强如苏昌河。
坚强如苏昌河。
顽强如苏昌河。
也会有无法接受想放弃的时候。
曾经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铮铮昂扬的苏昌河,如今却在他怀里,卑微地求着一个放他走。
苏暮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苏暮雨痛苦地摇摇头,泪流满面,互相扶持几十年,他们不仅是最好的兄弟,最好的家人,更是彼此的支撑,他怎么舍得放自己此生最好的朋友离去,他真的做不到。
昏暗的房间里,烛火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人跪在地上皆是痛苦,一个困在过去,走不出来,一个死死拽着,不愿放手。
最后苏暮雨实在没了办法,只能趁他昏睡时给他下了同心蛊,自此他们二人同命相连。
他生,他生。
他死,他死。
苏昌河不是没有办法解蛊,或许是心如死灰,生死已经不重要了,或许是为了身后暗河的兄弟姐妹们,无剑城现在还需要一个顶尖高手坐镇;或许是不愿最好的兄弟如他一般痛苦无助……
苏昌河妥协了。
他不再寻死,他开始按时吃饭,好好睡觉,不再做那些寻死觅活的事,活得像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只是白日都是一个人静静坐在书房,一遍遍画着萧宋的画像:初见时的意气风发,谈情说爱时的娇羞灵动,统领千军时的挥斥方遒,最后诀别时的满面泪痕……
然后一坐就是一整日。
就这样日复一日。
而将每一日连起来就构成了苏昌河那生不如死的十二年。
麻木腐烂的十二年。
荒芜潮湿的十二年。
自我囚困的十二年。
独自安然等待消亡的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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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