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末结束，珈蓝又要回学校。智音送别女儿之后，漫无目的的空虚感再次涌现。

一个闲暇时分，智音从箱底翻出了克莱尔最新寄给她的信。或者那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信”。克莱尔换掉了纸，用上了手机。

「智音，我成了村里小学的老师。天气转凉了，你那边呢？」这让智音怔了片刻。那一刻，她眼前仿佛闪过两个克莱尔。

一个是霍格沃茨天文塔上，指着星图轻声细语的斯莱特林少女；另一个，则是此刻站在乡村教室黑板前，面目已然模糊的妇人。

果然，离开魔法世界才能与时俱进。她越发觉得，自己当年的做法明智不已。

这份明智，不论从个人层面，还是宏观层面都成立。如果说麻瓜世界（或者说现实世界）的不完美在于“发展中”，那么巫师世界的困境，或者说“落后”就在于傲慢和固步自封。

他们将“不同”等同于“低劣”，对麻瓜一切的排斥奉为圭臬。真正的创新与发展，是少数清醒者孤独的挣扎。一个将捷径视为终点，并鄙夷其他所有道路的文明，怎能不令人悲哀？

令人悲哀的不止这些。论魔法世界的学校，放眼全球总共只有十一所。然而世界国家之多，巫师数量也不少，因此远远不够。

此外，魔法世界的职业选择看似多元，然而多数人的认知中，唯魔法部、圣芒戈和古灵阁三者为正统，其余都是“特殊门路”。

反观麻瓜世界，文明、生产和科技水平与时俱进，学校和职业日益多元化。综上，不是麻瓜不相信有巫师，而是巫师看不起麻瓜。

更何况，麻瓜世界的学校起码会对真正需要关注的进行关照，巫师只会关注自己。

如此说来，离开那边才是明智的。即便现在也是在家相夫教子，但那是选择；但倘若留在那边，自己这样的都不会拥有“选择”的机会。智音这样想着，继续拿起手机读信息。

克莱尔说，她现在已经是英国乡下某所小学的教师了，有时候也会兼着图书管理员的活儿。「孩子们和我相处得很好。」

「玛钦的数学很好，丽莎喜欢我讲星空的故事。爱莉很像她父亲以前那么壮实，但礼貌得多。他们现在都在大学校园里念书。」

玛钦和丽莎姓“威尔斯”，是艾拉的一双儿女。据说艾拉后来嫁给了一位麻瓜，两人在市区一栋别墅中过着小康的生活。爱莉则是达力的女儿，尽管她母亲芙蕾雅是女巫，但当听闻她没有魔力，这才让达力彻底放心了下来。

短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智音回忆起艾拉当年理直气壮借作业的脸，达力在斯梅廷中学走廊上那副“引路人”的派头……以及更久以前，克莱尔在天文台耐心教她辨认星座的侧影。

如今，那个曾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星星的女孩，正在地球另一端的乡村教室里，给下一代的孩子——其中就包括当年“索取者”和“引路人”的孩子讲述星空的故事。而她自己坐在家中，读着这条跨越一段长路的信息。

一种极其复杂的宁静，缓慢地淹没了先前那阵漫无目的的空虚。窗外天空展览高远，没有云和星，倒有着格外新鲜清澈的空气。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度过，珈蓝也走出校园了。据她所说，在她毕业那年，直接和北京一家出版社签了合约，一干就是许多年。

她带回家的，只有泛着油墨清香的文具样品，或是设计别致的笔记本，从未有过一份成书。谈及工作时，笼统而模糊——不会同智音和波利阿科提及自己负责的到底是哪一类出版物，也从未提过她究竟从事何种职位。

起初，智音会顺着话头，试图询问“是哪方面的书呢” ？珈蓝便用“社科类的，挺杂的”或别的类似的话搪塞过去，然后迅速将话题转向阳台新栽的茉莉，或是父亲新学的菜式。

波利阿科倒是很坦然，“工作开心吗？同事好相处吗？” 得到肯定的点头后，他便不再深究，转而说起周末去郊外水库钓鱼的计划。

智音渐渐也释然了。罢了，不说就不说吧。她想起自己像珈蓝这么大甚至更小的时候，没有什么选择是纯粹属于“尹智音”的。

于是，当珈蓝又一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聊起“今天解决了某个棘手问题”时，智音会为她沏上一杯蜂蜜柚子茶，而不再细问。

再后来，珈蓝也结婚了。她未来的孩子也许是麻瓜，也可能是巫师。但不论是什么，首要身份从来是智音和波利阿科的外孙。

或许，这便是寂静长路的真正意义，它走也走不完，一代走完了，还有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