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乡
她手里握着一柄由光粒凝成的短刃,刃尖所指之处,空间像被熨斗烫过的丝绸般泛起褶皱。
白娇则倚靠在一块陨石的正上面,那陨石大得几乎像一颗小行星,那蛛网般的裂痕正缓缓扩散。
她的指尖绕着一缕雪白的碎发,像在玩一团发光的毛线。
而在她们对面,是一艘比战舰更庞大的白银舰船。
舰体表面布满蜂巢般的炮台,每个炮台上都闪烁着各式各样的光芒。那些光芒在真空中诡异地舒展,像深海里被灯光惊动的乌贼群。
铺天盖地的黑暗生物在周围的黑暗里涌出,它们的甲壳在淡银的光环下泛着石油般的黝黑,翅膀振动时发出无声的震颤,却在勇太的骨传导耳机里激起高频的尖啸。
破晓号像一粒误入鲸群的磷虾,悄悄熄了火,只凭惯性滑向阴影。
六花屏住呼吸,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敲出了一串无声的指令。
舷窗的遮光板在锈迹斑斑的轨道上咯吱咯吱地合拢,最后一缕银灰色的恒星微光被切成一条细线,像被拉断的蛛丝。
就在这线光彻底消失前,六花和勇太猛地屏住呼吸——冰岚的视线穿透了真空、尘埃与舷窗的强化玻璃,直直钉进她们的瞳孔。
那目光不是温度,而是一种重压,仿佛整片星幕都忽然倾斜,把万顷寒意倒进她们的胸腔。
事实上,冰岚只是被逐曦号里那群少女的捉弄得逼到了绝路,才本能地偏头。
她的意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一束,胡乱指向破晓号。那里,只剩下一截尾焰还未冷透。
江龙星悬在近得离谱的轨道上,像一枚被啃噬得只剩核心的苹果,暗红的岩浆裂纹在表面交织成蛛网。
其他星球早就被黑暗生物啃得连渣都不剩,生命迹象像早已被拔掉的灯丝,一根接着一根熄灭;唯独江龙星,还在冰岚星系里倔强地亮着一粒绿色的光斑。
那粒绿光下,营地穹顶的布料被风撕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半碎的旗。七宫和十花尚未归队。
七宫蹲在半截坍塌的钟楼里,手指抚过一块焦黑的墙砖,这是她和勇太当年偷偷刻下名字的地方。
如今砖面被高温熔成玻璃质,名字早成了一团模糊的泪痕。
黑暗生物来袭那天,她正和勇太并肩站在钟楼顶层看流星雨,下一瞬,流星变成了火雨。
她攥紧口袋里的半截缎带,勇太曾用它给她绑过头发,现在只剩烧焦的线头。
十花则在三条街外的武器库里。
厚重的合金门被等离子切割器烧出一个歪斜的圆洞,她钻进去时,靴底踩碎了一地玻璃试管,发出清脆的、近乎悦耳的裂响。
她在一堆报废的魔导杖中翻找,指尖被锋利物划出细口,血珠滚落,却感觉不到疼痛。
终于,她抽出了一把伞状武器——漆黑泽克斯原始型第二,金属伞骨布满冰裂纹,伞面残缺的魔咒像被撕掉半边的乐谱,但依旧能感受到残存的魔力像微弱心跳。
她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凝成了霜花,贴在她的睫毛上,像给目光镀上了一层碎钻。
“七宫,快过来!”十花的声音在空旷的武器库里激起一连串回声,像石子坠入深井。
她把伞往肩上一扛,伞尖撞碎了一盏摇摇欲坠的应急灯,玻璃碴子溅起星屑般的光点。
“六花必须用这个,再继续下去的话,她的眼睛撑不了太久。”十花低声嘀咕。
七宫闻声赶来时,带起一阵风,吹散了钟楼里终年不散的灰烬。
两人擦肩而过,七宫的斗篷下摆掠过十花的靴跟,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两片干燥的树叶。
她们谁都没说话,却同时抬头,灰暗的天空正被一道新的黑影撕裂,那形状像一枚倒悬的十字架,又像冰岚无声张开的指爪。
“冰岚又出军了?我们快回去!”
十花一把扣住七宫的手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武器库废墟外的灰烬被她们骤然掀起的斗篷扬起,像一群受惊的灰蝶。
七宫踉跄半步,靴跟磕在断裂的缝隙上,碎石发出哗啦一声,像是滚落深井般的空洞,回声久久不绝。
两人冲过被火雨灼得卷曲的金属栈桥,空气里仍残留着黑暗生物的体液腐败的甜腥味,黏在喉咙里像一层滑腻的膜。
不多时,她们闯回营地。
帐外的风铃,那串用翼骨削成的薄片,被气流撞得乱响,好似一个凄厉的口哨。
帐帘猛地掀开,一股混合了血锈、焦土与冷铁的味道扑面而来。十花单膝跪地,掌心撑住膝盖,肩胛骨在斗篷下剧烈起伏。
她抬眼扫过帐篷里的所有人:篝火中只剩下暗红色的光幕,光蝶早已冻成细小的冰晶,悬浮在死寂的空气里。
“六花呢?”
她的声音像冰刃刮过钢板,目光落在森夏的身上。
那位五百岁的魔法师仍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指尖却微微发抖,茶汤在陶杯里晃出一圈圈涟漪,像被一根根无形的手指搅动。
森夏起身,白色的长袍扫过地面,卷起几片枯叶。她没有回答,只抬手拨开帐门帘,示意十花跟她出去。
帐外,雪尘被风卷成细小的漩涡,像无声的幽灵。
“勇太带着六花……”森夏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乘破晓号,去近地轨道了。”
她指向夜空,那里有一道细若游丝的尾焰,正被黑暗一点点缝合。
十花咬紧后槽牙,齿缝间逸出一声极其的不满:“那个臭小子……”
她猛地转身,斗篷下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像是刀锋劈开雪幕,“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与此同时,破晓号驾驶舱内,舱壁的铆钉在震动中发出细碎的哀鸣,仪表盘上所有指针都在颤抖。
勇太猛地打了个喷嚏,唾液星子在失重里炸成银白的雾气,其中有几粒不偏不倚黏在六花的睫毛上,像细小的冰屑。
“噫——”六花皱起鼻子,抬手去擦,指尖却撞在勇太的下巴。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她的膝盖抵着他的大腿外侧,他的呼吸拂过她刘海,带着铁锈与冷杉的味道。
“别动。”勇太压低声音,耳尖泛红。
他伸手替六花拂去那几滴唾沫星子,指腹擦过她睫毛时,感觉到细微的颤抖,像是碰到了一只受惊的鸟。
下一秒,逐曦号的炮口亮起,如雷贯耳的女声透过扩频阵列刺进她们的驾驶舱,像一把钝锯撕扯耳膜:“我对你们已无话可说!”
逐曦号上,所有自律炮台同时解锁,炮管旋转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像万把钥匙同时拧动生锈的锁孔。
密集的炮火在真空中无声绽放,却带着撕裂空间的杀意。橙红的光矛划破黑暗,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直冲冰岚、梦虹和白娇扑去。
每一道轨迹都在破晓号的玻璃上投下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片宇宙撕碎。
那三位星系霸主被随意领域死死摁进真空,像三尾被捞出水面的鱼,鳞片在零重力下缓缓上升。
冰岚的碧蓝寒冰被压缩成了掌心那一撮摇摇欲坠的冰渣;梦虹的粉发失去光泽,黏在颈侧,像被雨水打湿的残樱;白娇背后的金属羽翼则不断迸出细小的电弧,却连展开都做不到。
光束交织成了一个囚笼,每一次扫过都在她们的护甲上留下一道灼红的“禁止通行”。
“再拖下去……”冰岚咬碎舌尖的血,声音混着铁锈味,“可真要死在人类手里,还是这么屈辱。”
她抬眼,透过紊乱的光栅,向领域外发出一记尖锐的精神脉冲,像一个个冰锥敲裂湖面。
逐曦号的驾驶舱内,樱面前的电子屏幕忽然跳出一串乱码,随后凝成了一行用东瀛文字写就的问候:【敬启,贵舰是否平安?】
背景噪点里夹着微弱的童谣,像是从坏掉的八音盒里漏出来的。
樱的指尖悬在“拒绝”键上方半秒,最终还是按下“接通”。
“喂喂,听得到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哑,却掩不住那股子熟悉的关东腔调,“这里是破晓号,是冰岚星系最后的人类。”
最后的两个字像火星,点燃了樱的耳膜。她下意识挺直背脊,耳机滑落到锁骨,冰凉不已。
“同、同乡?”
她的声音发颤,手指在电子键盘上敲出了一串连无关人员看不懂的代码,然后把频道信号直接切入主屏幕。
屏幕一闪,勇太和六花的半身像同时跳出来,背景是破晓号那狭小的驾驶舱,仪表盘上贴满了歪扭的卡通贴纸。
六花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比出夸张的咏唱手势:“吾乃伟大的邪王真眼使!”
她的尾音带颤,因为她整个人其实是半漂浮的,脚尖时不时踢到勇太的小腿。
“旁边这位是漆黑烈焰使,亦是我的契约之人,现在你们可以献上自己的忠诚了——”
咚。
勇太一记手刀精准落在她的发旋处上:“笨蛋,别插嘴。”
他的语气凶巴巴,可下一秒又顺手替六花揉了揉被敲的地方,指尖穿过发梢,带起静电发生时噼啪作响。
六花不满地鼓着腮帮子,眼里迅速蓄起一层白色的淡淡雾气,像一只被欺负的小猫。
“勇太,好痛哦……”
她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尾音像在撒娇,又像在控诉。
屏幕的另一端,逐曦号的舰桥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千寻、绫音、茜、樱、友奈和雫,六人同步歪头,脑内同时刷过同一个词汇:中二病。
六个人的念头整整齐齐,注视时都透着一股礼貌的震惊。
“废话不多说。”
勇太挺直脊背,左掌压在胸口,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那是刚才替六花擦泪时,自己的手背被仪表板划破留下的,血珠顺着掌纹滑进袖口,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声音带着金属质感的诚恳。
“我们希望与贵舰并肩,把这些黑暗生物,尤其是那三位星系霸主——冰岚、梦虹、白娇,一次性清剿。”
他肩头的通讯灯闪了两下,像是心跳在漏拍。背景里,破晓号的离子管道发出“滋——嗡——”的共振,似乎在替他把未尽的决意补完。
六花“咻”的一声,右手搭在眼罩上,泄露出来的鎏金光芒在镜头里炸出了细小的星屑。
“愚民们……”
她踮起脚尖,整个人悬浮在失重里,斗篷下摆像被看不见的夜风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