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出国
下一秒,原本的位置重新出现普通的石块——色泽、重量、棱角分毫不差,像从未被替换过。成年人的随机应变,比六花那些臭小鬼高明太多。
她收回手,指尖仍残留一点微凉,仿佛只是刚碰过金属外壳。
不到一分钟,佐藤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让您久等了。”
他递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谢谢。”
十花接过,指尖在瓶盖轻旋,塑料封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抿了一口,喉结微动,目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参观流程继续。十花跟在佐藤半步之后,鞋跟与地砖碰撞,节奏均匀。
监控死角处,她的指腹轻弹,袖口里那道幽紫的光点顺着指缝滑进通风口,像一条无声的游鱼,消失不见。
……
傍晚,六花家老宅,座机铃声划破厨房中的白色蒸汽。
一色正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隔热手套的关节,油污蹭在脸颊上,像顽皮的小胡子。他甩了甩手,在工作服上抹了两下,连忙抓起听筒。
“怎么样?你们找到黑暗嫩芽了吗?我这里搞定了。”
十花的声音透过线路,依旧带着那种令人安心的压迫感。
一色挺直背脊,差点把“不愧是十花姐”脱口而出,将其硬生生咽回喉咙,换成一句干巴巴的汇报:“森夏和七宫找到了,在南极大陆。我们想到了跳船方案,还有……”
他瞥了一眼客厅——
六花正把勇太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凸守踩在那上面蹦跶着;茴香把便携炉头抱在怀里,像抱一只猫。
电话那头,十花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海平线,像被黑暗嫩芽无声吞掉的最后一瓣光。
电话那端,一色像倒豆子似的把“跳船、冰盾滑行、魔力推进”一连串方案全甩了出来。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喉结上下滚动,声音越来越小。
“十……十花姐……”
回应他的,是听筒里骤然压低的呼吸声,像暴风雨前那一秒绝对的安静。
“一群笨蛋。”
十花的声线冷到让电流都起了冰碴,“找到了应该在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有办法解决去南极的困难,干嘛非要做这种愚蠢的行为?嫌自己命太长是吧?”
她没挂电话,脚步却已经转向安全通道,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节奏越来越快,仿佛倒计时。
通道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被她的怒意点燃。
地下停车场,负三层,此处的空旷、阴冷,回声把每一次呼吸都放大成风暴。
十花按下车钥匙,顿时发出滴的声音,黑色的改装越野车应声解锁,车灯像猛兽睁眼,冷白的光柱劈开黑暗。
她拉开车门,真皮的座椅上发出轻微的吱啦声,安全带金属扣在指间撞出清脆的一声。
“我现在回来。”
引擎咆哮,涡轮泄压阀发出尖锐的嘶鸣,像在替主人宣泄怒火。
“你们谁敢乱动一下……”
四个轮胎碾过减速带,整辆车弹跳后猛地窜出,“就准备尝尝我的怒火吧。”
挂断后,手机屏幕熄灭。地下停车场的栏杆刚刚抬起,尾气已卷着白雾消失在出口处的坡道上。
夜色被撕裂,城市霓虹在她后视镜里拉成一条条燃烧的线,直指乡下的老家。
那里,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正等着被真正的“暴风雪”洗礼。
“一色,谁打来的?”大厅内的森夏朝一色投去不解的目光,指尖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仙贝,碎屑簌簌落在木质地板上。
一色僵硬地别过头去,小心翼翼地、像放下一颗随时会炸的手榴弹似的,把听筒扣回座机。
听筒与机座相碰,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却像被这声音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声音止不住地发抖:“是十……十花姐,她要回来了。”
空气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氧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色把刚才的通话内容告诉他们。光是听一色复述,他们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像一排被霜打蔫的茄子。
他们已经能够联想到电话那端,十花姐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冷冻库里取出的菜刀,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
“没想到……这都能把十花姐的怒火勾起来!”森夏手里的仙贝“啪”地断成两截。
“漆黑烈焰使,圣调理人好可怕!”六花缩进勇太的怀里,像只受惊的仓鼠,连头顶那根呆毛都蔫了下去。
勇太的嘴角抽了抽,想说点硬气话,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干巴巴的“呃……”。
勇太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垮得像被抽掉骨头的风筝。
他抬手揉了揉六花的发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静静等十花姐回来,让她把怒火发完再说吧。”
于是,一行人像被班主任罚站的幼稚园小朋友,垂头丧气地挪到家门外。
木地板被傍晚的阳光晒得发烫,他们排排跪坐,膝盖与地板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咚”声。
凸守试图用袖子垫一垫,被森夏一把拽回去:“这个中二丫头,别耍小聪明!十花姐的雷达比米国的还灵!”
风穿过庭院,吹得紫阳花轻轻摇晃,像在替他们默哀。
不过一个小时,远处传来引擎的怒吼,十花的改装越野车像一团燃烧的业火,急刹在门前,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惊起一群麻雀。
车门“砰”地弹开,十花迈出一条裹在黑色牛仔裤里的长腿,鞋跟落地时像法官的木槌敲下最终审判决定。
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墨镜滑到鼻梁中段,露出一双淬了冰的凤眼。
然而,当她看见门口那排跪得端端正正的小鬼——森夏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一色把额头抵在地板上,凸守甚至把“漆黑烈焰使”的斗篷铺平了垫在膝盖下。
她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嗤”地漏掉一半。
十花半蹲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在料理台切洋葱。
她摘下墨镜,用审视的目光从右扫到左,最后停在勇太的脸上。勇太的喉结滚了滚,感觉那视线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着下刀的位置。
“你们的签证下来了吗?”十花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冷,却少了那股要命的压迫感。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印着烫金字的文件,在指尖弹了弹,“这是我在城里托了关系拿到的,要不要我帮你们一把?”
森夏连忙双手合十,笑得像被掐住脖子的招财猫:“不用了,十花姐!我们的签证明天……明天就能下来了!”
说完还心虚地瞟了一眼凸守,生怕她拆台。
十花挑了挑眉,把文件折成整齐的四方形塞回包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那就好。要是明天见不到签证,我就不管你们了。”
她故意拖长尾音,吓得六花把脸整个埋进勇太的T恤里。
走进玄关,十花把高跟鞋“嗒”地一并,鞋跟轻轻磕在木阶上,像厨师落刀前的预备节拍。
“我回来了,爷爷、奶奶。”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温热的味噌汤,瞬间把走廊的凉意冲散。
祖父母闻声赶来。祖母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给猫擦爪子的湿毛巾;祖父则托了托老花镜,报纸卷成筒夹在腋下。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棵守护老屋的银杏,把十花拢在中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祖母伸手替十花拂去发梢上的露水,指尖沾着淡淡的姜味。
虽已出嫁,但十花的精力仍集中于东瀛的炉灶上。今晚她回家,虽只穿了便装,却带着一身煎炒烹炸的烟火气。
她掏出手机,点开老板的头像,那是一只鼓着腮帮子的河豚。
三声拨号音后,电话那头传来料理长惯有的、锅铲敲击铁锅般的嗓音。
“十花?给我打电话有事吗?”
“嗯,明天我得飞境外一趟,陪我的妹妹六花,跟您请个假。”十花点头道。
“行。我让小林顶上你的位置,记得拍几张国外的苔藓给我做新菜的灵感。”
“我明白了,谢谢。”
电话挂断,手机屏幕熄成一面小黑镜。
十花抬头,看见六花在客厅的角落处偷偷吐着小舌头,像一只被赦免的小猫,立刻溜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麦茶。
趁十花打电话的空档,众人悄悄松肩,除了一色最忙。
他窝在储物间改成的临时工作台前,把螺丝刀咬在嘴里,双手各握一枚微型齿轮。
他的背后浮着一个淡蓝的魔法阵,像一张全息图纸,齿轮与魔力咒文在半空咬合,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十花回来了,意味着他得把原本的“魔法版便携电磁炉”升级成“抗零下四十度魔导炉”,工期瞬间翻倍。
“再加三组恒温回路……嘶,螺丝别掉——”
只听啪嗒一声,螺丝还是滚进了地板缝,一色哀嚎了起来。
客厅的另一侧,勇太、六花、凸守排成三角形魔法阵。
没开主灯,只亮着落地灯,那一圈圈暖橘的光芒照得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
勇太双手托球般拢起一团黯淡的魔力,像捏着滚烫的岩浆,额头上沁出汗水。
六花则把眼罩推上额头,露出那只金瞳,嘴里念念有词:“爆裂吧,现实……呃,轻一点,别又把吊灯炸了。”
凸守的雷锤噼啪闪着电火花,她咬牙坚持,双马尾像感应天线般翘起:“漆黑烈焰使耐久测试,第、第七回合……!”
谁也不知道南极大陆潜伏着什么黑暗生物,更不知道暴风雪会不会把魔法阵吹成冰渣。
在今天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魔力槽刷到溢出,再把技巧磨成剃刀刃。
一小时、两小时……汗水在木地板上溅起小小的深色圆斑。
直到深夜,勇太的掌心终于凝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核心,像迷你的天照,稳定旋转。
“收!”勇太好不容易吐气,光核化作流萤飘散而去。
六花握拳,小声欢呼:“魔力续航加15%!”
凸守则瘫成大字,双马尾软软散开:“……再练下去,凸守要变成雷管了。”
这一大段深夜训练,很快在众人的哈欠里画上句号。
第二大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青白的晨雾趴在窗棂。电话铃像尖锐的哨子,把众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米卡国领事馆通知:签证已批准,请于今日上午十点前凭本电话及身份证明前来领取。”
挂掉电话,六花把听筒高举过头顶,像举着胜利的圣剑。勇太揉着惺忪睡眼,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十花端着刚煮好的味噌汤路过,汤勺轻敲锅沿:“给你们二十分钟洗漱,然后过来吃早餐,迟到的人没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