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岚
魔法阵呈双环嵌套,外环是森夏擅长的影缚回文,内环是七宫的风聆秘语。
线条交错处,七宫偷偷把当年两人一起设计的契约签名也画了进去,那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被勇太一眼识破,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吐槽。
刻画完毕,两人跪坐魔法阵之中。森夏先伸手,掌心向下;七宫覆上,十指相扣。
微光从指缝间溢出,像一捧被揉碎的余晖。她们闭上眼,额心同时浮现细小的魔力符纹:森夏的是墨绿的藤蔓,七宫的是雪白的风轮。
精灵的低语来了。起初像潮水拍岸,接着变成无数羽毛扫过耳廓。那些声音没有语言,却带着清晰的画面。
冰盖之下的暗脉、陨石碎片折射的冷光、黑暗嫩芽在南极冰窟里轻轻搏动……
黑白相间的魔力颜料顺着魔法阵爬升,像倒流的墨汁。
魔力咒文被风卷起,化作漫天细小的光屑,旋转着飞向高空,仿佛要抵达世界尽头。
勇太仰头,看见那些光屑在高空聚成一只半透明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碎成星雨。
待七宫和森夏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缓过来,所有人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打在她们身上。
微风掠过,吹得七宫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她抿了抿唇,最先开口的是森夏。
“可以确定的是……”
森夏用指腹抹去鼻尖上残留的墨绿魔力符文的残光,声音压得比风还低,“黑暗嫩芽不在任何大陆板块上。”
她顿了半秒,像在给接下来的话称重,“精灵告诉我,它躲在一座冰窟里,离我们……至少隔了半个星球。”
七宫轻轻“嗯”了一声,蹲下去,随手折下一截枯枝,在沙地上唰唰勾勒出一幅简易世界地图。
细沙从枝尖滑落,像漏下的星屑。森夏也跟着俯身,膝盖压进凉丝丝的细沙里。
两人头碰头,一边回忆精灵的低语,一边用指尖丈量比例尺。
从东经六十度到零度,再一路向南,直到所有经线在南极点收束。枯枝最后重重一点,在“南极”两个字旁戳出一个小坑。
她们同时抬头,视线沿着那条虚拟的经线一路滑向地图尽头,心里像被同一块冰压住,果然远得离谱。
南极,人类禁地。七宫把树枝往旁边一丢,呼出的白汽在暮色里拉成一条细线。
“以人类目前的科技,连科考站都撑不过极夜。”她的声音轻,却像冰粒滚过玻璃,“更别说驿站了。”
勇太的眉心拧成“川”字,担忧几乎写在脸上,“人类都没法久待,以我们的能力……真的行吗?”
六花“啪”地一步跨到勇太面前,披风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右手握拳贴在胸口,左手潇洒地往身后一背,做出经典“漆黑烈焰使”站姿:“漆黑烈焰使,汝有烈焰之体,有何惧怕?待吾等到了极寒之地……”
她笑眯眯,指尖一弹,一缕橘红的火苗在空气中炸成了迷你龙形,“你就用龙炎给我们取暖,岂不妙哉?”
勇太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抬手就是一个利落的手刀。
“别用那种帅到尴尬的姿势说求人的话!”
咚的一声闷响,六花抱头蹲防,火苗嗤地一声,瞬间熄灭。
“笨蛋,南极可不是我们郊游的地方!”
清风再度掠过,卷起沙地上那幅简易地图。枯枝滚到勇太脚边,像无声的提醒:真正的冰窟,还在半个星球之外等着他们。
“也许……我可以做到。”
一色挠着后脑勺站了出来,指尖还沾着方才在地上画草图留下的石墨粉。
暮色把他的耳尖染得通红,茴香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澄澈的眸子像盛着碎星。
在喜欢的女孩面前耍帅,对他而言太难了。可也正因为难,才更像一场不能退缩的试炼。
勇太和森夏同时抬手,一左一右拍在他肩上,“靠你了,装备部长!”
他们的手掌落下的声音干脆,像给齿轮卡上最后一枚销钉。
六花、七宫、凸守则齐刷刷摆出中二招牌姿势:“一般人哟,此任委汝,吾等前去收集极寒之地的情报!”
她们的尾音拖得老长,惊起树梢上的几只小鸟。茴香侧过脸,嘴角弯出一枚浅浅的月牙:“辛苦你了。”
那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在一色心里砸出嘭的一声回响。
他甩甩头,像要把乱撞的小鹿赶出脑海,随后快步跟上队伍,鞋底踩碎一路枯叶。
回到六花家的老宅,客厅灯光昏黄,拉门被海风吹得吱呀作响。
一色把背包往榻榻米上一倒,螺丝、超导纤维、折叠太阳能板散成一座小山。
他盘腿坐下,指尖蓝光闪动着,魔力像液态金属,沿着材料缝隙游走,把金属与高分子布匹冷焊成一体。
每焊一道接口,他就在心里默念着:“再薄一点,再轻一点,还要让茴香前辈穿上不觉得臃肿。”
另一侧,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众人那专注的脸庞。
六花抱着膝盖蹲在椅子上,鼻尖几乎贴上地图;七宫飞快敲着键盘,把南美最南端港口尤里乌斯的卫星图放大到像素级。
凸守则把搜索栏的南极旅游关键词改成了南极跳船成功率,结果被广告弹窗糊了一脸。
“路线定了。”
森夏用笔尖点着屏幕:“先飞尤里乌斯湾,再搭游艇渡过德卡雷海峡。船不会靠岸,我们在东经六十度线附近跳海,用魔力做冰盾和推进,一口气冲上海岸。”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苦笑:“前提是我们的魔力能撑到登陆。”
勇太合上笔记本,呼了口气,白雾在冷光里消散。
“那就练吧。今晚开始,把魔力当柴油烧,烧到够跑完超长马拉松为止。”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像在揉一张怎么也展不平的地图。
窗外,夜潮声渐起。客厅里只剩一色焊接时细碎的滋啦声,和众人翻动资料的沙沙声。
每个人都明白,下一站,是世界尽头的极夜。而他们手里的筹码,除了尚未长成的魔力,只剩下少年人那股不肯回头的倔劲。
六花的老宅里,纸拉门外是潮声,门内是暖黄的灯光。
矮脚餐桌上摆着祖父母的“速食关怀”:厚切猪排被切成一口大小,外层炸衣仍脆,用筷子轻碰就能听见“咔啦”的碎响。
味增汤在小砂锅里咕嘟,海苔碎在汤面打转,像深夜的小船;一小碟腌青梅闪着琥珀光,旁边贴心地插了四根牙签,方便他们边吃边查资料、随时锻炼。
客厅另一侧,打印机在“吱嘎”地吐出签证申请表;凸守用彩笔在每份护照照片的边缘画闪电,被七宫小声吐槽“会被海关当成恐怖分子”。
六花趴在榻榻米上,脚尖晃来晃去,手里的荧光笔把“南极”两个字涂得发亮,像要把整个大陆都装进笔尖。
与此同时,一万公里外,宇宙监察局的第七实验区内部。
十花踩着无声的软底鞋,跟在前面领路的年轻研究员身后。
走廊灯带着冷白,墙面贴着一条条注意事项。十花的魔力被压缩到发丝般细,却仍在脚底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涟漪,随时准备暴起。
“只是普通的参观哦。”她微笑着,声音轻得像掠过刀锋的羽毛。
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没注意到她袖口里滑出的微型探针正一闪一闪。
拐过第三个弯,十花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影像:一块指甲大的陨石碎片,表面浮着蛛网般的暗紫裂纹,正被装在离她不足二十米的密封器皿里。
她本能地朝左手边望去,那是一台半人高的低温恒温器,外层玻璃蒙着霜花,像是罩了一层冬日窗棂。
透过雾气,她能看见里面零散的碎块:大部分静静躺在金属托盘上,像死去的黑蝶;另几块被切片、磨粉,送进不同实验舱。
那些实验舱的排气口正冒着淡淡白雾,碎片在高温激光下直接升华,实验人员鼓掌欢呼,以为是实验有所突破,殊不知蒸出的暗粒子已化作两股原初之力。
“原初寒冰”与“原初风岚”。
它们顺着通风井飘散,穿透钢筋水泥,穿透对流层,一路向南极奔袭,最终与黑暗种子合而为一。
遥远冰原之上,极夜正浓,没有风,却有比风更冷的呼吸从地底升起。
代号为0075的黑暗种子的外壳发出“咔嚓”一声后裂开,像黑曜石破茧。
一根漆黑嫩茎探出冻土,表面布满倒刺般的黑暗之力,每一次闪烁,便抽走方圆百米内的冰元素与风元素。
冰粒悬空,风被撕成细丝,缠绕在嫩茎四周,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暗色龙卷风。
“愚蠢的人类,你以为我会随随便便让你们把那所谓的陨石碎片拿走吗?”
嫩茎顶端裂开一道竖瞳,声音直接在风里震荡,带着金属刮玻璃的尖笑,“你们不过是替我搬运养料的狗腿子而已。”
龙卷越卷越大,冰屑与风刃相互切割,发出千万只玻璃同时碎裂的声响。
在无人可见的高空,一缕缕被蒸发的原初风岚和原初寒冰正化作黑暗之力,纷纷扬扬落向冰原,为即将到来的完全体,铺设最后的温床。
在交谈中,十花得知了恒温器里这批陨石碎片的来路。
它们原本散落在六花老家附近的那个陨石坑洞里,被监察局回收后被编号为“X-β07”,列为二级危险样本。
她的嘴角保持着礼貌的弧度,语气却轻得像羽毛:“佐藤先生,能否麻烦您给我买一瓶水?进来时走得急,忘带了。”
说着,她从钱包夹层里捏出一枚百元硬币,指尖一弹,硬币在灯光下旋转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稳稳落在佐藤的掌心里。
佐藤下意识接住,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回神,“好的,请您稍等。”
他抬手比了个“1”的手势,转身前又回头补一句:“十花小姐,这里的设备敏感,请别乱碰,也不要离开走廊的监控范围。”
十花微微颔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一轻一重,像节拍器正在倒数。
门合拢的瞬间,走廊灯带从冷白转为暗红,警报灯并未亮起,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安全阀被悄悄拧松。
十花侧身半步,鞋跟无声落地。她抬眸望向恒温器,虹膜深处掠过一抹淡金,那是魔力被压缩到极致的火花。
啪——
一声极轻的裂响,像气泡被戳破。
恒温器内,所有陨石碎片同时裂解为幽紫的光点,宛如被抽走的星尘。
光点顺着她的指尖划出的轨迹,凝成一条细长的光线,被收进袖口中的暗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