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团结·意义
仪式彻底失败了。
人群在愤怒的喧嚣中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比之前更加沉重的压抑。瘦高花匠和胖花匠互相恶狠狠地瞪了最后一眼，各自啐了一口，转身离去。希望的微光，尚未燃起便已熄灭。
喜羊羊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节泛白。他那总是充满智慧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绝望的无力。讲道理，行不通。这好像不再是原来讲道理就能感化大家的那样。
沸羊羊烦躁地一脚踢开一块石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春花城完蛋吗？！”
美羊羊难过地低下头，一直沉默的潇羊羊，他比任何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在刚才那场争吵中，新生的、更加污浊的“猜忌”如同瘟疫般扩散，死死缠绕着那些枯萎的花茎，加速着它们的衰亡。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由嫉妒、怨愤发酵出的酸腐气味。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心脏的搏动，猛地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咚！ 更加沉重。
“地……地震了？”懒羊羊吓得跳起来。
“不对！”城主神色剧变，指向城市中心那株最为古老、庞大的母树——它曾是春花城所有生命灵韵的枢纽。“是母树！它的灵韵核心……失控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母树那干枯的枝干剧烈地颤抖起来，树皮开裂，从中涌出的不是生机，而是浓稠如墨的暗影！这些暗影迅速弥漫，化作冰冷的虚无之雾，所过之处，本就萎靡的花朵瞬间彻底化为飞灰，连颜色都被吞噬殆尽！
这雾霭带着一种剥夺一切情感、一切色彩的绝对死寂，向着四周扩散。
“跑……快跑啊！”有居民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混乱瞬间爆发。刚刚还在争吵的人们，此刻只顾着自己逃命，推搡、哭喊，将人性的自私暴露无遗。
然而，一道白色的身影却逆着人流冲了上去。
“沸羊羊！暖羊羊！挡住雾气蔓延，保护大家后退！”喜羊羊的声音在混乱中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美羊羊，懒羊羊，疏散人群，去找安全的地方！”
没有犹豫，没有质疑。长期的默契在这一刻展现无疑。沸羊羊和暖羊羊扛起路边的石凳、木桩，奋力构筑临时的屏障。美羊羊和懒羊羊则大声引导着惊慌的居民向广场边缘撤退。
但这一切，都只是延缓。雾气的源头，是那株狂暴的母树。
“必须安抚母树！”
可通往树冠的古老藤梯，已在母树的狂暴中剧烈摇晃，几近崩断。更重要的是，越靠近母树，那“虚无之雾”就越浓，对精神的侵蚀就越强，会让人陷入自我怀疑与恐惧的幻象。
“我来！”喜羊羊毫不犹豫。
“不行！”春城主拦住他，“你一个人上去，万一被困住……需要有人协助，也需要有人在这里稳定核心，分担母树的痛苦！必须分工协作！”
分工协作……可是，那些陷入恐慌和自私的居民，如何协作？
就在这时，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
“我能‘看’见路”
他的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感知放大让他承受着数倍于他人的精神冲击，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雾里的安全路径。还有……母树痛苦的源头点。”
他成了这场战役唯一的“眼睛”。
“你！还有你！”沸羊羊一把拉住正要逃窜的瘦高花匠和胖花匠，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对彼此的嫌恶，“想活命，就过来帮忙！用你们的力量，稳住这个基座！”他指着母树根部一个发光但正在明灭不定的古老石盘。
生死关头，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以及一丝被迫的合作。他们和沸羊羊一起，用尽全力，稳住石盘。石盘的光芒稳定了一丝。
“喜羊羊！”潇羊羊紧闭双眼，全力感知着灵韵的流动，语速急切而破碎，“左上第三根藤蔓！快！”
喜羊羊身影如风，依言疾驰而上。
“美羊羊”潇羊羊的额头渗出冷汗，“东边蓝色小花碾碎汁液滴入西边土壤，能暂时净化一片安全区！”
美羊羊立刻行动起来，几位原本不知所措的老花匠，看到她精准的动作，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也纷纷上前帮忙识别草药、挖掘土壤。
“懒羊羊！带着……带着他们，”潇羊羊指向几个年轻力壮的居民，“把把北边倒下的石柱搬到南边缺口！堵住雾气！”
懒羊羊从未被赋予过如此重任，他愣了一下，随即鼓起勇气，大声招呼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年轻人。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暂时听从了指挥。
每个人都成了庞大机器中的一个齿轮。胖花匠和瘦高花匠发现，他们必须同时发力，石盘才能稳定；老花匠们发现，他们的经验在识别草药时至关重要；年轻人们发现，没有彼此的肩并肩，根本无法挪动沉重的石柱。
喜羊羊凭借着速度和潇羊羊的指引，艰难地穿越层层阻碍，终于来到了树冠之下。在他面前，是最后一道关卡——一座由光芒构筑，却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心桥。桥下是翻涌的虚无之雾。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心间响起：“踏足此桥者，需以真心为契。背负猜忌与隐瞒者，将坠入虚无。”
喜羊羊毫不犹豫，一步踏了上去，朗声道：“我最后悔的，是曾因过于自信，差点让伙伴陷入险境！”
出奇的，桥身稳固了一分。
他回头，看向下方仍在奋战的、以及那些惶恐的居民。
胖花匠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看着身边咬牙支撑的瘦高花匠，又看着周围在共同努力下渐渐稳定的光晕，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对着树冠的方向，用尽平生力气嘶吼道：“我偷拔过你家的苗！因为我嫉妒！我怕你的花比我的好，抢了我的风头！”
这一声忏悔，如同惊雷。瘦高花匠愣住了，他看着对方因用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眼中滚烫的泪水，一直堵在胸口的怨气，竟奇异地消散了一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喊了出来：“我……我去年故意引错了水道！让你的花田干了好几天！就因为……因为你之前嘲笑过我种的不好！”
真诚的忏悔，在生死关头回荡。
每一声忏悔落下，那摇曳的心桥便凝实一分，母树的狂暴也减弱一分。猜忌的坚冰，在共同面对死亡和坦诚脆弱面前，开始加速消融。
当最后一声忏悔消散，喜羊羊终于抵达树冠。
“嗡——”
一股无比磅礴、充满生机的绿色光环，以母树为中心，如同最温柔的浪潮，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光环所过之处，冰冷的虚无之雾如冰雪消融。枯萎的土地上，嫩绿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凋零的花枝上，饱满的花苞迅速绽放，赤、橙、黄、紫……比以往更加娇艳、更加绚烂！空气中弥漫开前所未有的、浓郁而纯净的花香。
那股温暖的灵韵流过每个居民的身体，洗刷着他们的疲惫、恐惧和残留的怨怼，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安心与充盈。
他们亲眼看到，荒芜变成花海。
他们亲身感受，绝望变为希望。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和坦诚，赢得了这场生存之战。
一切都安静下来。人们站在重生的大地上，看着彼此汗水和泪水交织的脸，眼神复杂。没有了指责，没有了抱怨，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密的联结。
胖花匠和瘦高花匠对视着，忽然，不约而同地伸出了手，紧紧握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喜羊羊站在母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切，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话语。
“团结”，在这一刻，不再是口号。它变成了掌心残留的同伴的温度，变成了危难时托住你后背的力量，变成了坦诚错误后获得的释然目光，变成了那股让万物复苏、流过全身的温暖洪流。
它是一种他们用生命危险和全身心投入换来的、毋庸置疑的——生存真理。
而站在角落的潇羊羊，看着这片重生的花海，听着那悦耳动听、充满生机的灵韵之歌，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轻轻地微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