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血锈粮仓的真相
苏晚晴站在高考成绩榜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准考证边缘。夏日的阳光把榜单晒得发烫,她的名字赫然排在文科第三位。这个位置,前世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放弃了。
"晚晴!"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明轩穿着白衬衫,额头上挂着汗珠,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考得怎么样?我请你看电影庆祝。"
她没转身,后背的肌肉却绷紧了。前世就是这场电影,李明轩在黑暗的影院里握住她的手,开始了他们纠缠半生的孽缘。
"我自己有安排。"苏晚晴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售票处的玻璃映出李明轩错愕的脸——那么年轻,还没有后来商场沉浮留下的世故。
李明轩的手指僵在半空,电影票被风吹得哗啦响。"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他嗓子突然哑了,"上周送你的参考书..."
"我会还你。"苏晚晴终于转过身,阳光正好刺进李明轩的眼睛,他眯眼的动作让左脸颊挤出一个小酒窝——前世儿子笑起来也有这个酒窝。这个发现像根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林薇挤到前排,红裙子扫过李明轩的小腿。"明轩!我考上师大了!"她手里挥舞的成绩单差点刮到苏晚晴的脸。
李明轩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公告栏的铁框。苏晚晴闻到他衬衫领口飘出的肥皂味,和前世她晾在阳台上的一模一样。这个味道让她的胃猛地缩成一团。
"恭喜。"苏晚晴往校门口走,脚步越来越快。柏油路被晒得发软,塑料凉鞋底传来微微的黏腻感。背后传来脚步声,李明轩追上来拽住她的书包带。
"你到底怎么了?"他手指关节发白,"志愿填报截止前,我们不是说好一起报省大吗?"汗从他鬓角滑到下颚线,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苏晚晴盯着那滴汗。前世儿子发高烧时,她也是这样盯着孩子额头上的汗珠,而李明轩在电话里说有个重要会议。现在这滴汗沿着相同的轨迹,滑到同样位置。
"我改主意了。"她掰开他的手指,"我要去北京。"
李明轩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表情苏晚晴太熟悉了——前世她提出离婚时,他在法庭上也是这个表情。只不过那时他眼角已经有了皱纹,而现在他年轻的脸庞上只有阳光晒出的红晕。
林薇的高跟鞋声咔咔靠近。"明轩!班主任找你..."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最后停在李明轩抓着苏晚晴手腕的位置。艳红的指甲油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淡淡的粉色。
苏晚晴突然发力抽出手腕。皮肤摩擦产生的灼热感久久不散,像是被烙铁烫过。前世最后一次见面,李明轩也是这样抓着她签离婚协议,当时他无名指上的婚戒硌得她生疼。
"晚晴!"李明轩又追上来。这次他直接拦在她面前,白衬衫被汗浸得半透明,隐约露出锁骨的轮廓。苏晚晴别开眼——那里本该有道疤,是儿子两岁时他抱着去医院摔的。
蝉鸣突然震耳欲聋。树荫下的光斑在李明轩脸上跳动,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
苏晚晴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吓人。前世他第一次出轨被抓包,也是用这种试探的语气问"是不是有人挑拨"。三十年过去,连台词都没变。
"没有。"她绕过他往公交站走,"我就是想通了。"
公交车进站扬起一片尘土。李明轩突然冲过来抵住车门,小臂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这个姿势让他胸口几乎贴到苏晚晴后背,她能感觉到他急促呼吸时的起伏。
"至少告诉我为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她耳后。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能闻到他牙龈出血似的铁锈味——前世他熬夜加班时总有这个味道。
苏晚晴的手指抠进公交车门橡胶条里。"因为..."她转头时嘴唇差点擦到他下巴,连忙后仰,"我看见未来了。"
李明轩僵住了。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苏晚晴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前世儿子躺在ICU时,窗外也是这样的强光,而李明轩在走廊打电话说有个项目要签。
"什么未来?"他声音发虚。
"没有你的未来。"苏晚晴挤上车。车门关闭的瞬间,她透过灰尘斑驳的玻璃看见李明轩站在原地,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垂死的风筝。
公交车开过两个路口,苏晚晴才发现自己攥着志愿表的手在抖。纸张边缘被汗浸湿了,钢笔字迹有些晕开。前世这张表她看都没看就签了字,任由李明轩填了他想去的学校。
"前方到站,市图书馆。"报站声惊醒了她。苏晚晴跳下车,差点撞到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老人挎着的菜篮里飘出茴香味,和前世婆婆总爱煮的卤水一个味道。
图书馆冷气很足,苏晚晴的汗瞬间就凉了。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长桌,摊开志愿表。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她把第一志愿改成北京大学中文系。
"同学,能借支笔吗?"
苏晚晴猛地抬头。穿藏青色POLO衫的男生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本《欧洲文学史》。他手腕上戴着块老式上海表,表带有些松,晃荡着露出底下浅色的皮肤。
"给你。"她递过备用钢笔,注意到男生虎口有块墨迹。这个细节突然击中她——前世儿子小学时总把钢笔水弄得到处都是。
男生道谢时露出颗虎牙。苏晚晴愣了下,前世她暗恋过的学长也有这样的虎牙,但在李明轩出现后,她就再没想起过这个人。
填完志愿已是黄昏。苏晚晴走出图书馆时,晚霞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像打翻的橘子汽水。这个联想让她鼻子一酸——前世儿子五岁时最爱喝这个。
巷子口的小卖部正在播《新闻联播》。苏晚晴买了根老冰棍,糖水流到手腕上,黏糊糊的。前世这个时候,李明轩应该正拉着她去吃国营饭店的冰镇绿豆汤。
转过街角,树荫下突然闪出个人影。李明轩的白衬衫换成深蓝色工装,手里捏着个信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给你。"他把信封塞过来,"北京的生活费。"
苏晚晴没接。信封掉在地上,露出里面一叠粮票。1972年全国通用粮票——前世她收拾婆婆遗物时见过一模一样的。
"你从哪弄来的?"她声音发紧。这些粮票应该早就停止流通了。
李明轩弯腰去捡,后颈的脊椎骨凸起明显。这个角度让苏晚晴突然想起,前世儿子青春期也总爱这么弓着背打游戏。
"我爸的收藏。"他手指沾到地上的灰,在信封上留下几道污痕,"你...真的决定好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有人在办喜事。苏晚晴盯着李明轩领口露出的锁骨,那里还没有那道疤。但当她眨了下眼,幻觉似的看见血珠正从未来才会出现的伤口渗出来。
"决定好了。"她转身走进暮色里,这次李明轩没再追上来。
到家时天已全黑。苏晚晴摸出钥匙,铜钥匙齿刮过锁眼的触感异常清晰。前世这扇门她开了三十年,直到离婚那天才换锁。
屋里飘着红烧肉的味道。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志愿填好了?"她围裙上沾着酱油渍,和前世最后住院时病号服上的药渍位置差不多。
苏晚晴突然冲过去抱住母亲。油烟味、汗味和淡淡的雪花膏味混在一起,真实得让她眼眶发热。这个拥抱比前世临终前的那个有力得多——那时母亲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妈,"她声音闷在母亲肩头,"我要去北京。"
母亲的手顿了下,接着更用力地回抱她:"去吧,丫头。"这三个字落下时,苏晚晴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后颈——前世母亲葬礼上,她都没能哭出来。
晚饭后,苏晚晴翻出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高中三年的笔记,最底下压着张照片——春游时文学社的合影。那个有虎牙的学长站在后排,阳光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
窗外传来摩托声。李明轩的嗓音混着引擎轰鸣:"晚晴!你下来!"
苏晚晴没动。楼下的喊声越来越急,最后变成近乎哀求的语调。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前世儿子叛逆期夜不归宿,她站在阳台等的时候,也是用这种声音喊"浩然"。
母亲担忧地看过来:"要不..."
"不用理。"苏晚晴把照片放回盒子,金属盖合上的咔嗒声异常清脆。前世这个盒子装过儿子的乳牙、丈夫的奖章,最后装的是离婚证书。
摩托声终于远去。夜风吹起窗帘,送来楼下栀子花的气味。苏晚晴深吸一口气,这个味道在前世被李明轩送的香水取代,后来又变成医院消毒水味。
她摊开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北京"两个字。钢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像极了前世最后时刻,心电图变成直线的那声长鸣。
苏晚晴的钢笔尖在"北京"二字上洇开一朵蓝黑色的花。楼下栀子花的香气突然被汽油味切断,她听见摩托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的爆裂声——李明轩又折返了。
"苏晚晴!"引擎熄火后,他的喊声像把钝刀割开夜色,"你下来!我们当面说清楚!"
母亲织毛衣的竹针停在半空,毛线团滚到苏晚晴脚边。她弯腰去捡,发现线头还连着母亲的手指——前世化疗掉发后,母亲再也没碰过这些毛线。
"我去吧。"苏晚晴把毛线绕回母亲掌心,触到关节处突起的骨节。防盗门打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楼道感应灯应声而亮,照出李明轩工装裤上新鲜的机油渍。
他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边缘被汗浸出深色痕迹:"你的复习笔记。"纸袋递过来时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最上面那页数学公式旁边,还画着个戴眼镜的小人——前世儿子第一次学函数时,她也这样在草稿纸上画过卡通图案。
"谢谢。"苏晚晴接过时闻到淡淡的樟脑味。前世这些笔记被她收在嫁妆箱最底层,直到儿子高考前才翻出来。
李明轩的喉结滚动了下:"北京...有亲戚接应吗?"他左脚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烟头,这个动作让苏晚晴想起前世儿子紧张时总爱搓运动鞋的鞋尖。
"没有。"夜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婴儿夜啼的声音。前世她和李明轩的儿子刚出生时,也总在凌晨三点这样哭。
感应灯突然熄灭。黑暗中李明轩的声音带着奇怪的颤抖:"那...我能给你写信吗?"他摸出盒火柴,划亮时照出眼底的血丝。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极了前世儿子发烧时的体温计读数。
苏晚晴看着火柴烧到他的指尖。橙红的火苗舔舐皮肤时,李明轩竟没松手,直到烧黑的火柴梗掉在地上。"随便。"她转身时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吓人,前世签离婚协议那天,打印机也是发出这样沉闷的嗡鸣。
刚踏上台阶,身后突然"哐当"一声响。李明轩踢翻了楼道里的铁皮水桶,惊得感应灯再度亮起。"你到底在躲什么?"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从出成绩那天起——"
"我在躲三十八岁的你。"苏晚晴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回头,这个角度让她能看清李明轩发顶新长出的黑发茬。前世他四十岁开始谢顶时,总爱让她帮忙染这些新生的白发。
李明轩张着嘴的样子像个溺水的人。楼下传来电视机播放《渴望》的主题曲,夹杂着邻居拍打凉席的啪啪声。前世他们结婚头年夏天,也是听着这样的背景音在阳台上分吃西瓜。
"你发烧了?"他伸手要探苏晚晴的额头,腕骨上的上海表表带松垮垮地晃荡。这个画面突然与记忆重叠——前世儿子偷戴他手表时,表带也是这么松。
苏晚晴偏头躲开:"七月二十号,你会收到省大录取通知书。"她盯着李明轩领口第二颗纽扣,那里将来会被儿子扯掉,"八月十五号,林薇会带着自己做的月饼去你家。"
李明轩后退时撞上自行车铃铛,清脆的铃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你怎么知道林薇她..."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凹痕——和前世儿子紧张时掐自己手心的痕迹一模一样。
二楼的窗户突然推开,母亲探出身:"晴晴,热水要烧好了!"飘落的梧桐叶擦过她发间的银丝,像极了前世病床上粘在母亲输液管上的棉絮。
"来了。"苏晚晴应声时,发现李明轩正盯着她家门口的牛奶箱。铁皮箱角有处凹陷——前世儿子学自行车时撞的,当时李明轩只是皱着眉头说了句"男孩子要坚强"。
感应灯第三次熄灭时,李明轩的声音混着樟脑味飘过来:"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些事真的发生..."他咽口水的声音很响,"我会变成你说的那种人吗?"
苏晚晴摸到钥匙齿上的划痕——前世儿子曾拿它当玩具撬过蟋蟀罐。"你会。"她推开门缝泄出的暖光里,看见李明轩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极了前世火葬场里那个蒙着白布的轮廓。
热水壶在厨房发出尖锐的啸叫。苏晚晴关门的瞬间,听见李明轩的脚步声在楼道里重重地响了三下,然后突然停住。接着是"刺啦"一声——他撕掉了那两张省城到北京的火车票,碎纸片雪花般从门缝底下飘进来。
母亲端着搪瓷杯走过来:"喝点安神茶。"杯底沉淀的菊花瓣让苏晚晴想起前世儿子给她泡的第一杯茶,也是这么浮着几片没泡开的干花。
"妈。"她突然抓住母亲的手腕,脉搏在指腹下突突跳动,"如果...如果有人能预知未来..."
母亲把搪瓷杯放进她手里:"那得看是选择改变未来,还是被未来改变。"杯壁传来的温度让苏晚晴打了个颤——前世最后那个冬天,ICU的暖气也是这样要热不热的。
窗外摩托引擎声再度响起,这次是真的远去了。苏晚晴翻开牛皮纸袋,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照片——文学社春游时,有虎牙的学长正在给她递矿泉水。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1988年5月4日。
书桌抽屉里,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静静躺着。苏晚晴的指尖抚过校徽凸起的纹路,突然听见收音机里传来天气预报:"明日晴转多云,北风三到四级——"
"啪",她关掉收音机。这个动作惊飞了停在窗台上的麻雀,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极了前世心电图监护仪的电流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