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火车站的抉择
录取通知书在窗台上晒了三天,边角微微翘起。苏晚晴用搪瓷杯压着,杯底的水渍在通知书上洇出个圆形的印子。母亲端着簸箕经过,扫了眼那个印子:"北大那边来信了?"
"宿舍分配。"苏晚晴把通知书翻过来,背面贴着张简笔画——前世儿子五岁时最爱画这种歪歪扭扭的小人。她指尖在画上停了停,突然听见楼下自行车铃铛响。
林薇的红裙子从院门口飘进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橘子汽水。她走路时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和前世在病房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晚晴!"林薇仰头喊,阳光照得她耳垂上的塑料耳环发亮,"明轩让我给你送汽水。"网兜晃悠着碰到铁门,玻璃瓶叮当响。
苏晚晴的指甲掐进掌心。前世化疗时,林薇就是这样拎着果篮来病房,无名指上的钻戒晃得人眼睛疼。"不用。"她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你留着喝吧。"
林薇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踮起脚把网兜挂在门把手上,红指甲油在铁栏杆上刮出细小的碎屑。"他说...你会去火车站送他?"裙摆扫过门前的月季丛,沾了几片花瓣。
苏晚晴盯着那些花瓣。前世儿子出生时,李明轩也是在产房外揪秃了一盆月季。"我明天要去北京。"她转身时听见汽水瓶倒下的闷响,橘子味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厨房里的水开了,壶嘴喷出的白气把窗户蒙上一层雾。母亲往搪瓷缸里撒了把茉莉花:"真不打算再见他了?"
"见了说什么?"苏晚晴吹开浮在水面的花瓣,"恭喜你和林薇百年好合?"花香突然变得刺鼻,像极了前世病房里的消毒水味。
母亲的手顿了顿。搪瓷缸磕在桌沿,发出熟悉的声响——前世儿子摔断腿打石膏时,也是这样把床头柜上的杯子碰翻了。"你最近总说些奇怪的话。"母亲撩起围裙擦手,"林薇那丫头不是一直跟纺织厂王家小子处对象吗?"
苏晚晴猛地抬头。水蒸气凝在她睫毛上,眨一下就像落了泪。她突然想起前世翻李明轩旧照片时,确实有张林薇穿婚纱的合影,但当时她以为是别人的婚礼。
院门又被推开。这次是邮递员的绿自行车,车筐里躺着封挂号信。"苏晚晴!省城来的!"邮递员嗓门很大,惊飞了石榴树上的麻雀。
信封上的字迹像被水泡过,晕开的蓝墨水勉强能认出"李明轩"三个字。苏晚晴捏了捏,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个硬物。她走到石榴树下才拆开,一枚褪色的铜钥匙从信封里滑出来,落在她凉鞋上。
钥匙齿硌着脚背的触感很熟悉。前世她和李明轩的第一个家,卧室门用的就是这种钥匙。信纸只有半张,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北京西直门内大街52号,三楼左转。我舅姥爷的房子空着。"
钥匙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黄光。苏晚晴突然想起前世儿子五岁时,曾把这钥匙当玩具藏在了饼干盒里。她弯腰捡钥匙时,发现信封背面还有行小字:"汽水钱不用还了。"
树影婆娑间,她仿佛看见三十八岁的李明轩站在民政局门口,也是这样把离婚协议和钥匙一起塞给她。当时的钥匙上还挂着儿子编的丑丑的红绳。
"晚晴!"母亲的喊声从厨房传来,"你同学找你!"
穿藏青色POLO衫的男生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摞书。阳光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虎牙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听说你要去北京?"他递过最上面那本《欧洲现代文学选集》,"送你的。"
书页间夹着张黑白照片。文学社春游时,他正在给苏晚晴递矿泉水。照片背面新写了一行字:"北大中文系82级,徐知行。"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苏晚晴的指尖在照片上停了停。前世这本该是李明轩的位置——如果她没有在志愿表上签字的话。"谢谢。"风吹起书页,哗啦啦响成一片。这个声音突然和记忆重叠,前世儿子熬夜复习时,也是这样翻她的旧课本。
徐知行的手腕晃了下,老式上海表表盘反射的阳光刺得苏晚晴眯起眼。"我也去北京,"他调整了下表带,"人民日报社实习。"
表带松垮垮地挂在腕骨上,露出底下浅色的皮肤。苏晚晴想起前世儿子偷戴她手表时,表带也是这么松松地绕两圈。"那...学校见。"她转身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前世第一次参加文学社活动时一样快。
母亲在厨房窗口探头:"同学留下吃饭吧?我刚炖了排骨。"
徐知行摆手的动作让苏晚晴注意到他小指上的墨迹——前世儿子小学时总把钢笔水弄得到处都是。"下次吧阿姨,"他后退时撞到了晾衣绳,白衬衫蹭上一道铁锈痕,"我赶下午的火车。"
晾衣绳上挂着苏晚晴的蓝布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垂死的风筝。这个联想让她胃部突然绞痛——前世李明轩的白衬衫也曾这样挂在阳台上,后来被林薇的香水味浸透了。
傍晚的收音机播着《乡恋》,母亲跟着哼了几句。苏晚晴把录取通知书收进饼干盒时,发现底层压着张泛黄的电影票——正是前世李明轩约她看的那场。票根上的日期已经模糊,但"红星影院"四个字还清晰可见。
"妈,"她突然问,"如果...如果有人提前知道会受伤害,还要不要开始?"
母亲正在纳鞋底,针尖在发髻上蹭了蹭:"那得看结尾值不值得。"麻绳穿过布料的嗤嗤声,像极了前世医院里输液管滴落的声音。
院门吱呀一声。李明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石榴树下。他换了件灰衬衫,袖口沾着机油,手里拎着个铁皮饭盒。"我妈包的饺子,"他把饭盒放在井台上,"三鲜馅的。"
井台的水泥边缺了个角——前世儿子学自行车时撞的。苏晚晴盯着那个缺口:"不用了。"
李明轩的喉结滚动了下。他打开饭盒,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趁热吃。"这句话突然和记忆重叠,前世她高烧不退时,李明轩也是这样说,然后把林薇炖的鸡汤放在床头。
苏晚晴端起饭盒往屋里走。铁皮传来的温度让她指尖发烫,和前世捧着离婚协议书时的感觉一样。"明天几点的车?"她没回头。
"七点二十。"李明轩的声音突然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机油味,"你...真的能看见未来?"
一片石榴叶飘进饭盒里。苏晚晴盯着叶子上的虫眼:"我看见你抱着儿子去医院,摔在急诊室门口。"她转身时故意让饭盒倾斜,热汤洒在李明轩的球鞋上,"锁骨缝了八针。"
李明轩没躲。饺子汤渗进鞋面,在帆布上晕出深色的痕迹。他低头看鞋的样子,和前世儿子打翻牛奶时的表情一模一样。"那..."他嗓子哑得像砂纸,"孩子叫什么名字?"
"李浩然。"苏晚晴听见自己声音发抖,"你取的。"
李明轩突然抓住她手腕。他掌心有新鲜的茧子,磨得她皮肤生疼。这个触感太熟悉了——前世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也是这样攥着钢笔,把她的名字都蹭花了。
"我会改。"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那些事真的..."
苏晚晴抽出手腕。皮肤摩擦产生的灼热感久久不散,像是被烙铁烫过。"改不了。"她转身时看见母亲站在窗帘后,手里的鞋底掉在了地上。
饭盒在井台上慢慢变凉。李明轩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极了前世火葬场里那个蒙着白布的轮廓。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惊飞了石榴树上最后一只麻雀。
院墙上的爬山虎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苏晚晴把饼干盒塞进藤箱最底层。搪瓷杯突然从窗台滚落,在水泥地上撞出清脆的碎裂声——和前世儿子打碎体温计的声音分毫不差。
"小心扎着。"母亲举着煤油灯过来,灯芯爆开的火花映在碎瓷片上,像极了前世ICU里闪烁的监护仪。灯光晃过藤箱时,她突然按住苏晚晴的手腕:"这照片..."
箱角露出半张泛黄的合影。苏晚晴抽出来时,指腹蹭到照片背面黏着的干枯花瓣——前世文学社毕业留念时,徐知行偷偷夹在她书里的那枝丁香。照片里李明轩站在她左侧,右手虚悬在她肩头,袖口沾着钢笔水。
母亲用指甲刮了刮照片边缘:"你最近总收些奇怪的东西。"煤油灯的黑烟在两人之间缭绕,把母亲眼角的皱纹熏得更深了。
院门吱呀一声。苏晚晴下意识把照片往身后藏,却听见徐知行的声音:"落了两本书。"他的白衬衫被月光漂得更惨淡,递书时袖口擦过她手背,凉得像前世太平间的不锈钢台面。
《欧洲现代文学选集》扉页多了行钢笔字:"北京西直门内大街52号,三楼右转。"墨迹还没干透,蹭在她虎口上。苏晚晴抬头时,徐知行正用拇指抹去小指上的墨水,这个动作让腕表表盘反射的月光正好刺进她眼睛。
"你舅姥爷住那儿?"她嗓子发紧。
徐知行的手停在半空。夜风吹起书页,哗啦啦翻到《变形记》那章——前世儿子高三时最爱读这篇。他忽然笑了,虎牙在月光下白得瘆人:"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多。"
母亲手里的煤油灯猛地一晃。灯油泼在徐知行裤脚上,火苗窜起来的瞬间,苏晚晴看见他鞋底沾着片石榴叶——正是傍晚飘进饭盒那片。徐知行跺灭火星的动作利落得不像文人,更像是...前世那个在火场把她推出去的消防员。
"同学快回去换裤子吧。"母亲的声音像浸了冰。等徐知行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突然攥住苏晚晴的手:"那房子早拆了,82年发大水冲垮的。"
藤箱里的铜钥匙突然变得滚烫。苏晚晴想起前世儿子总说钥匙会自己发热,当时她只当是孩子胡话。现在钥匙齿正隔着箱板在她小腿上硌出红印,和前世剖腹产手术台的绑带勒痕位置分毫不差。
收音机突然刺啦作响,播到《乡恋》副歌时卡住了,循环着"明天明天"四个字。母亲关收音机的动作太急,旋钮啪地折断在手心里——和前世儿子发脾气摔遥控器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明天我送你去车站。"母亲把断掉的旋钮扔进搪瓷缸,茉莉花茶溅在李明轩写的挂号信上,晕开了"汽水钱"三个字。
苏晚晴盯着茶水在信纸上蔓延。水痕边缘渐渐浮现出淡蓝色的字迹,像是被化学药水处理过:"别喝汽水。"这行字正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她熟悉的、李明轩的笔迹。
藤箱突然自己弹开一条缝。铜钥匙从箱缝里滑出来,当啷一声砸在搪瓷缸上,把缸底磕出个新月形的缺口。缺口边缘反射的月光正好照在墙上的日历——1982年8月31日,农历鬼门关大开的日子。
母亲手里的煤油灯终于灭了。黑暗中,苏晚晴听见徐知行的腕表秒针走动声越来越近,近得就像前世火场里那个消防员的呼吸。而更远处,七点二十分的火车汽笛已经拉响,惊飞了满树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