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汽水里的秘密
火车站的广播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七点二十分的列车开始检票。苏晚晴攥着车票,指甲在硬纸板上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痕迹。母亲往她背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热气透过帆布传到她后腰,像前世儿子发烧时贴的退烧贴。
"真不跟他道个别?"母亲朝候车室角落努努嘴。李明轩蹲在那儿整理行李,灰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渍,形状像极了前世她流产时床单上的血迹。
苏晚晴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汽水瓶还挂在门上呢。"话音刚落,林薇的红裙子就从检票口飘了进来。她今天换了双白凉鞋,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和前世ICU探视时间到的提示音分毫不差。
"明轩!"林薇小跑时裙摆扫过行李车,沾了道黑印。李明轩抬头时,苏晚晴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前世每次撒谎前都这样。
候车室突然响起《乡恋》的前奏。徐知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广播底下,藏青色POLO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疤——位置和前世消防员救她时被铁架划伤的地方一模一样。他腕表秒针走动的声音隔着嘈杂人声传来,咔嗒咔嗒像在倒计时。
"要帮忙吗?"徐知行走过来时带起一阵风,苏晚晴闻到他身上有股油墨味,和前世儿子课本上的味道很像。他伸手要接她的藤箱,表带擦过她手腕内侧,凉得她一个激灵。
李明轩突然冲过来,机油味混着汗味扑了苏晚晴满脸。他抓住藤箱另一侧的提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来。"
藤箱在两人之间晃了晃,铜钥匙从缝隙里掉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三个人同时低头——钥匙正好卡在大理石地砖的缝隙里,齿朝上,像张开的嘴。
"我的。"苏晚晴弯腰时后颈一凉,徐知行的表盘反射的阳光正好照在那块皮肤上。她摸到钥匙的瞬间,李明轩也蹲了下来,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后,温度高得不正常。
"西直门那房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碰到她耳垂,"你去了就知道。"
林薇的高跟鞋出现在视线边缘,红指甲油剥落了几块。她弯腰捡起什么:"明轩,你钢笔掉了。"那支英雄钢笔苏晚晴认识——前世儿子用它扎破了李薇女儿的气球。
汽笛声突然拉响,震得候车室的玻璃嗡嗡颤动。苏晚晴站起来时眼前发黑,扶了下徐知行的手臂才站稳。他肌肉绷紧的触感让她想起前世火场里那个消防员的臂膀。
"该上车了。"徐知行接过藤箱,拇指在箱锁上摩挲了下。那里有道划痕——前世儿子五岁时用钥匙划的。
李明轩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的茧子清晰可见。苏晚晴转身时,背包带突然断裂,煮鸡蛋滚出来,在人群中被人踩碎。蛋黄沾在鞋面上的触感,像极了前世儿子第一次做早餐时打翻的蛋液。
"晚晴!"李明轩在身后喊。她没有回头,但听见林薇的惊呼和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月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前世最后一次送儿子上大学时,也是这样的风。
列车员在催最后一遍上车。徐知行已经放好行李,站在车厢连接处看她。他的上海表在晨光中反着光,秒针走到十二时,表盘突然弹出张照片——正是前世文学社合影中被撕掉的那半张。
"你相信命运能改变吗?"徐知行问。风吹起他POLO衫的领子,露出锁骨上一道疤——形状位置都和前世消防员的一模一样。
苏晚晴攥着铜钥匙,齿尖陷进掌心。钥匙孔形状的疼痛让她想起前世产房里的宫缩监测仪。"我信。"她说。
汽笛再次拉响时,她看见李明轩追着列车跑了几步,灰衬衫被风鼓成帆。林薇的红裙子在月台尽头缩成一个小点,像滴干涸的血。母亲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但背包里突然飘出茉莉花香——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塞了包花茶进去。
列车加速的惯性让苏晚晴往后仰了仰,徐知行扶住她肘部的手很快松开,却在皮肤上留下灼烧般的触感。窗外闪过一栋正在拆除的老楼,三楼窗户的玻璃碎了半边,像个咧开的嘴。
"西直门内大街52号。"徐知行顺着她视线看去,"明天就拆到那儿了。"
阳光透过碎玻璃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晚晴突然发现那些光斑组成了个模糊的数字——1982。前世儿子出生那年。
"要红茶还是绿茶?"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徐知行要了红茶,撕开糖包时粉末洒在桌面上,拼出个歪扭的"李"字。他若无其事地用指尖抹掉了。
苏晚晴的铜钥匙在口袋里发烫。她掏出来放在桌上,发现齿尖挂着片石榴叶——正是昨天飘进饭盒那片。叶子已经蔫了,但叶脉里渗出的汁液在桌面上晕开,像极了前世儿子用红墨水画的"全家福"。
"你儿子,"徐知行突然说,"很擅长画画?"
车厢连接处的门咣当响了一声。苏晚晴盯着徐知行腕表上新弹出的照片——五岁的李浩然正蹲在饼干盒前藏钥匙,背景里隐约可见西直门那栋老楼的轮廓。
"现在应该还没出生。"徐知行喝了口红茶,喉结滚动时锁骨上的疤跟着动了动,"或者,永远不会出生了。"
列车钻进隧道,黑暗吞没了所有光线。铜钥匙在桌上微微震动,发出蜂鸣般的声响。苏晚晴在黑暗中摸到徐知行的手,他掌心有道刚结痂的伤口——和前世消防员被烧伤的位置分毫不差。
"火场里,"她声音发紧,"你为什么要救我?"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近。徐知行翻转手腕,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他的拇指在她虎口的老茧上摩挲——那是前世常年做家务留下的。
"因为这次,"隧道出口的强光照亮他半边脸,虎牙白得刺眼,"轮到我改命了。"
光明重新充满车厢的瞬间,苏晚晴看见对面玻璃窗上重叠着两个人的倒影——她自己的,和一个穿消防服的模糊人影。铜钥匙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齿尖挂着的水珠滚下来,在桌面上写出"52"两个数字。
列车广播开始播报下一站。徐知行松开手,腕表表面又换了张照片——年轻的李明轩站在未拆除的52号楼前,手里拿着把崭新的铜钥匙。
列车驶出隧道的刹那,阳光在徐知行睫毛上碎成金粉。他腕表的玻璃表面突然裂开蛛网状细纹,1983年的日历页从裂缝里飘出来——正是前世儿子高烧不退那天。
"红茶凉了。"徐知行用裂开的表盘压住日历页。苏晚晴发现茶水表面浮着片细小的齿轮,随着车厢晃动画出螺旋纹路。窗外闪过废弃工厂的锈铁门,铁锈味混着茶香钻进鼻腔。
李明轩的语音留言突然从车厢广播里炸响:"那栋楼的地下室——"电流声掐断后半句,推餐车的乘务员趔趄着撞到桌沿。徐知行扶住摇晃的茶杯,指腹沾到的茶水在桌面拖出暗红色轨迹。
"补票。"乘务员制服第三颗纽扣松了,晃动的银光里映出苏晚晴变形的脸。她递钱时碰到对方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两人同时缩手——硬币落地滚到邻座脚下,那人弯腰时后颈露出消防员编号纹身。
徐知行突然抓住她手腕。表盘裂痕里渗出油墨,在皮肤上印出"52"的凸起字样。窗外恰好掠过西直门老楼的残影,三楼窗框挂着半幅褪色的年画——前世儿子学素描时临摹过。
"卫生间水箱。"邻座乘客扔回硬币,帽檐阴影里嘴角歪了歪。李明轩的声音突然从车厢连接处传来,带着隧道特有的回音:"晚晴,别碰那个饼干盒——"
汽笛声撕碎尾音。徐知行腕表彻底崩裂,齿轮散落在红茶里拼出经纬度坐标。苏晚晴摸到铜钥匙齿尖发烫,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张泛黄的照片——五岁的李浩然站在饼干盒前,身后日历显示1983年6月12日。
列车员开始查票。徐知行递车票时袖口滑落,小臂内侧的烫伤疤痕组成模糊的"勿忘"二字。窗外暮色突然变成刺目的白,1983年夏天的蝉鸣从空调出风口涌进来。
"下一站。"广播里传来林薇带着哭腔的声音,"52号楼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