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不速之客

浩然转普通病房那天,天刚亮苏晚晴就守在重症监护室外。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混杂着清晨细微的尘土气息。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目光紧盯那扇厚重的门,手心莫名有些发潮。

"昨晚没休息好?"徐知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保温杯特有的金属摩擦声。他把温热的杯子塞进她手里,"护士说大概八点才能转出来。"

苏晚晴捧着杯子暖手,指尖的冰凉慢慢散开。"睡不着,老想往里看。"她侧身时,发梢扫过他的手臂,两人都顿了一下。徐知行下意识后退半步,喉结动了动:"我去给阿姨买份早餐,她守了后半夜。"

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苏晚晴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快步迎上去。浩然躺在床上,小脸苍白但呼吸平稳,手臂上还缠着输液管。

"小朋友很勇敢哦。"护士笑着调慢流速,"家属跟我来办手续。"

苏晚晴刚要跟上,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她回头看见母亲扶着墙,白发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妈,您别激动。"苏晚晴走过去搀住她,触到母亲消瘦的肩膀还在发抖。

"这孩子遭的罪..."母亲哽咽着擦泪,"要是当年我..."

"过去的事了。"苏晚晴轻轻拍着她的背,余光瞥见徐知行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提着早餐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们。这个发现让她心跳漏了一拍,急忙收回视线,扶着母亲往病房走。

刚安顿好浩然,苏晚晴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的"苏念"两个字让她皱眉,按了拒接。可铃声固执地响着,像是非要把她拉回那些不堪的真相里。

"接吧。"母亲叹了口气,替她掖好浩然的被角,"有些账,迟早要算清楚。"

苏晚晴走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冰冷的瓷砖贴着后背。"什么事。"

"浩然转病房了?"苏念的声音疲惫沙哑,"我在住院部楼下,想看看孩子。"

"不需要。"苏晚晴挂断电话,胸口发闷得厉害。她靠着墙喘息,闭眼前竟闪过前世在医院的场景——那时她躺在病床上,李明轩守在旁边削苹果,电视里放着无聊的新闻。

"姐?"

惊得睁眼,苏念站在三步开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眼下乌青明显。他比照片上瘦,也更显憔悴,手里还提着个果篮,塑料包装在阳光下闪着廉价的光泽。

"谁让你来的?"苏晚晴抱起手臂,刻意拉开距离。消毒水味顺着风钻进鼻腔,让她想起浩然手术那天弥漫的血腥味。

苏念往前递了递果篮,手指关节突得发白:"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我说不需要。"苏晚晴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垃圾桶。铁皮桶哐当倒地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格外刺耳,几个病房的门都开了条缝。

"姐!"苏念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你以为我想来?林薇快不行了!"

苏晚晴愣了愣,甩开他的手。手腕上红痕刺眼,像极了前世被李明轩攥出的印记。"关我什么事。"

"她有话跟你说。"苏念追上来,挡在她面前,声音压低却带着狠劲,"求你了,最后一次。"

他眼里的红血丝让苏晚晴心头一颤。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个睡过她的男人,这个让她儿子承受病痛的罪魁祸首,此刻却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

"晚晴?"徐知行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他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热豆浆,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臂上,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苏念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喉结滚动着握紧了拳头。"你就是徐知行?"

空气瞬间凝固。苏晚晴感觉徐知行的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背上,慌忙推开苏念:"你先回去。"

"我在楼下等你。"苏念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时撞到墙角的推车,药瓶碰撞的声音令人心烦。

徐知行走到她面前,把豆浆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腕的红痕。"刚才怎么回事?"

"没什么。"苏晚晴握紧温热的杯子,指尖却冰凉,"一个...远房亲戚。"

徐知行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侧脸勾勒出金色轮廓。这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她重生后的梦里,有时是少年模样穿着白衬衫,有时是此刻成熟稳重的样子。

"其实你不用..."苏晚晴想说"不用这么好",却被他突然前倾的动作打断。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阳光的气息笼罩下来,离得那么近,她甚至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疼吗?"他轻轻碰了碰她手腕的红痕,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

苏晚晴猛地后退,豆浆洒在白大褂上,留下大片湿痕。"我去看看浩然。"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徐知行的目光像网一样缠着她的背影。

病房里母亲正给浩然喂水,见她进来便使了个眼色。苏晚晴心领神会,走到走廊尽头接电话。

"浩然情况怎么样?"是父亲的声音,背景里有麻将碰撞的声响。

"刚转普通病房。"苏晚晴靠在墙上,冷冷地问,"您还有别的事吗?"

"那个...你妈有没有跟你提过拆迁款的事?"父亲的声音含糊起来,"老房子要拆了,你弟弟结婚等着用钱..."

苏晚晴直接挂了电话。阳光爬上她的手背,暖融融的,可心里却像揣着块冰。前世就是为了那笔拆迁款,弟弟逼她去找李明轩借钱,结果被羞辱得体无完肤。

"谁的电话?"母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攥着病历本,指节发白。

"爸。"苏晚晴看着玻璃上映出的母女俩,突然觉得有些陌生,"问拆迁款的事。"

母亲叹了口气,把病历本塞进她手里:"医生说浩然恢复得不错,下周就能出院。"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林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苏晚晴盯着病历本上"先天性心脏病"几个字,指甲几乎要戳破纸页。前世她躺在病床上,弥留之际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林薇挽着李明轩的手,站在病房门口说:"姐姐安心去吧,明轩和孩子们有我照顾。"

"我去见她。"苏晚晴把病历本塞进包里,转身时撞见徐知行。他手里拿着两个包子,塑料袋被捏得变了形。

"要出去?"他把包子递给她,眼神平静无波。

"嗯,有点事。"苏晚晴接过包子,指尖相触的瞬间像被烫到般缩回。

徐知行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慢慢握紧了空着的那只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医院财务科的电话。他皱着眉接起,听着那边说浩然的手术费还有很大缺口时,靠在了冰冷的墙上。

楼下阳光正好,苏念靠在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旁抽烟。看见苏晚晴过来,慌忙把烟掐灭在鞋底。"走吧。"

"她在哪儿?"苏晚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苏念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孤儿院,她一直住那儿。"

摩托车轰鸣着冲出医院大门,苏晚晴下意识抓住苏念的衣角。风灌进衣领,带着尘土的气息,让她想起十八岁那年,李明轩也是这样载着她,沿着河边飞驰。那时她以为抓住的是爱情,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另一个深渊。

孤儿院藏在老城区深处,红砖墙爬满藤蔓。苏念停好车,推开斑驳的铁门。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玩跳房子,看见他们都停下来,怯生生地躲到滑梯后面。

"林薇在最里面那间。"苏念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晚晴跟着他穿过长满苔藓的石板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中药味。最里面那间屋子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皱眉。

林薇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花白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向苏晚晴,突然笑了:"你来了。"

苏念识趣地退出去,关门前深深看了苏晚晴一眼。

"坐吧。"林薇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没多少时间了。"

苏晚晴没坐,就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浮尘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对不起。"林薇突然开口,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当年要不是我..."

"说重点。"苏晚晴打断她,指尖冰凉。

林薇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苏晚晴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想起前世自己临终前的挣扎,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我救了你妈之后..."林薇喘着气,从枕头下摸出个旧相册,"发现她怀孕了,就是苏念。"

相册里是泛黄的照片。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站在河边,笑得眉眼弯弯。下一张是林薇抱着同样的婴儿,背景是孤儿院的红砖墙。

"李明轩当年找的人是我。"林薇翻到最后一页,照片上是苏晚晴和李明轩的结婚照,"他给我钱,让我离开这座城市。"

苏晚晴看着照片上笑得一脸幸福的自己,突然觉得刺眼。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为什么现在才说?"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秋风中的落叶。

林薇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指尖让苏晚晴瑟缩了一下。"我快死了..."她笑了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不想带着秘密走。"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衬得屋内格外安静。苏晚晴看着林薇眼中的真诚,突然分不清这到底是临终忏悔,还是另一个骗局的开始。

"浩然的病..."苏晚晴挣扎着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刀割,"真的跟苏念有关?"

林薇点点头,眼泪掉在苏晚晴手背上,烫得惊人。"是我们家族的遗传病...我以为不会传给下一代..."

苏晚晴猛地抽回手,后退时撞到了墙角的药柜。玻璃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棕色的药汁溅在白大褂上,像极了前世她吐出的血。

"对不起..."林薇的哭声微弱而绝望,"真的对不起..."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看着满地狼藉。阳光移动着,光斑爬到林薇脸上,照出她眼角的泪痣。和照片上年轻时的自己,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知道了。"苏晚晴转身就走,推开门时撞见站在门口的徐知行。他手里提着保温桶,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两人在走廊里沉默对峙,身后是林薇压抑的哭声。孩子们不知何时围了过来,趴在门缝上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你怎么来了?"苏晚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徐知行没说话,只是举起手里的保温桶。盖子没盖紧,浓郁的鸡汤香味飘出来,混合着院子里的桂花香,在这一刻竟奇异地安抚了她慌乱的心。

"浩然醒了,吵着要妈妈。"他走近一步,低声说,"医生说你弟弟没交齐手术费。"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她就知道,苏念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已经交了。"徐知行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得让人心慌,"以后别一个人扛着。"

阳光穿过走廊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苏晚晴突然想起前世他结婚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她躲在人群后面,看着他挽着新娘的手,笑得一脸温柔。

"谢谢你。"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徐知行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像羽毛拂过心尖,酥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苏晚晴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像个迷路的孩子。

身后传来苏念的咳嗽声,两人同时回过神。苏晚晴慌忙后退,撞到身后的柱子,疼得闷哼一声。

"姐,林薇她..."苏念跑过来,脸色惨白,"她快不行了。"

苏晚晴冲进病房时,林薇已经没了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望向窗外,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映得那点泪痣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她手里有东西。"徐知行走到床边,轻轻掰开林薇僵硬的手指。一张泛黄的纸条掉出来,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李明轩的签名。

苏晚晴捡起来,纸条边缘已经发黑。离婚协议书几个字刺痛了她的眼睛,日期是她重生的那一天。原来李明轩在她重生那天,就已经签好了离婚协议。

"他早就知道了。"苏晚晴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什么都知道..."

徐知行揽住她颤抖的肩膀,苏念别过头去,肩膀也在微微耸动。窗外的孩子们不知何时唱起了儿歌,稚嫩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每个人的心脏。

暮色降临时,苏晚晴站在医院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舞。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在停车场等你,关于李明轩,有话跟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电梯口走。路过重症监护室时,看见徐知行守在浩然床边,握着孩子冰凉的小手,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我出去一下。"苏晚晴轻声说。

徐知行抬起头,眼底满是红血丝:"我陪你。"

"不用。"苏晚晴笑了笑,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有些事,我该自己去面对。"

停车场的角落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摇下来,露出李明轩苍老的脸。不过短短几个月,他像是老了十岁,两鬓全白,眼神浑浊。

"上车。"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苏晚晴拉开车门,消毒水味混合着烟草味扑面而来。后座放着个相框,是她年轻时的照片,笑靥如花。

"浩然怎么样了?"李明轩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手术费,密码是你的生日。"

苏晚晴没接:"林薇死了。"

李明轩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昂贵的西装上。"我知道。"

"离婚协议是怎么回事?"苏晚晴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丝愧疚,却只看到一片死寂。

李明轩发动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停车场格外刺耳。"我早就知道林薇的事。"他看着前方漆黑的路面,声音平静得可怕,"也知道浩然不是我的儿子。"

苏晚晴猛地抓紧了安全带,指节泛白。原来这才是最残酷的真相——他什么都知道,却看着她像个傻子一样,为这个家付出了一生。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驶进无边的夜色里。苏晚晴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突然觉得很累。这一世,她为自己活,为浩然活,却还是逃不过这些命运的纠缠。

"我快死了。"李明轩突然说,方向盘晃了一下,"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苏晚晴愣住了,转头看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和绝望的眼神。这个她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男人,终究也逃不过生老病死。

"财产我都转到浩然名下了。"李明轩把信封塞进她手里,"算我赎罪。"

苏晚晴看着手里厚得惊人的信封,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前世她一无所有地死去,这一世他给她全世界,可她早就不想要了。

"停车。"她擦干眼泪,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明轩没停,继续往前开。车速越来越快,路边的树影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我让你停车!"苏晚晴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车子猛地停在路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李明轩转过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晚晴,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苏晚晴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让她瞬间清醒,"我儿子需要我。"

她关上车门,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却像握着烙铁一样烫。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徐知行发来的短信:浩然醒了,一直哭着找你。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将信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医院走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

"喂,是苏晚晴女士吗?这里是派出所,您的父亲刚刚在麻将馆突发脑溢血..."

苏晚晴站在原地,任凭寒风灌进衣领。远处医院的灯光亮如白昼,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那片黑暗。她想起前世父亲也是在麻将桌上倒下的,一模一样的场景,像是命运的诅咒。

"晚晴?"徐知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你怎么不回短信?浩然..."

苏晚晴转过身,看见徐知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路灯的光勾勒出他焦急的轮廓,像极了前世无数次梦见的样子。

"我爸..."苏晚晴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

徐知行快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他的胸膛温暖坚实,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的气息。苏晚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突然就哭了。积攒了两世的委屈、痛苦、愤怒,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没事了。"徐知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我在。"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苏晚晴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前世今生,兜兜转转,原来最好的一直在身边。

\[未完待续\]徐知行的衬衫被泪水浸出深色斑块,带着消毒水味的夜风掀起他外套下摆。苏晚晴听见自己呜咽声混在他胸腔震动里,像只受伤的幼兽。

"先去看浩然。"他扶住她肩膀稍稍推开,指尖却没真正离开。路灯在他瞳孔里碎成星子,"叔叔那边我让护士站老李先过去。"

苏晚晴点头时撞见他颈侧凹陷,那里藏着颗极淡的痣。前世她总爱用指尖戳那颗痣逗他,看他耳尖发红偏要板着脸装镇定。记忆里的温度沿着脊椎爬上来,烫得她打了个颤。

儿科病房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浩然蜷在被子里,小拳头攥着徐知行留下的钢笔,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苏晚晴刚坐在床边,孩子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抓住她食指。

"妈妈别走。"软糯的声音混着鼻音,"徐叔叔说你给我买糖了。"

徐知行靠在门框上,白大褂口袋露出半截包装纸。苏晚晴摸了摸儿子汗湿的额发,喉咙被糊住似的发不出声。浩然把钢笔塞到她手心:"他说...这是爸爸才有的笔。"

钢笔杆还留着徐知行的体温,金属刻字硌得掌心生疼。苏晚晴抬头撞进徐知行目光,他慌忙垂眼去看走廊,耳尖真的红了。

护士进来换药时,徐知行突然开口:"我守着,你去洗漱间。"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个纸袋,"楼下便利店买的,牙膏是橙子味。"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青黑,头发纠结得像团乱草。水龙头哗哗流着水,苏晚晴掬起冷水拍脸,却洗不掉徐知行衬衫上那片泪渍的影子。手机在口袋震动,她以为是派出所电话,摸出来却看见陌生号码发来照片——李明轩的车撞在桥墩上,安全气囊一片血红。

胃部猛地抽搐,苏晚晴扶住洗手台干呕。瓷砖冰凉透过掌心传上来,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煞白的脸,突然笑出声。真有意思,两辈子了,这个男人总能用最惨烈的方式提醒她他的存在。

"需要帮忙吗?"徐知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犹豫,"浩然刚睡熟。"

苏晚晴掐灭手机屏幕转身,正撞见他举着梳子站在门口,另只手还攥着袋儿童牙刷。走廊灯光在他肩上切出明暗交界线,像幅没干透的油画。

"我爸怎么样?"她突然想起什么。

徐知行的喉结动了动:"脑出血量不大,但..."他把梳子塞进她手里,"医生说后续需要长期护理。"

梳子齿划过打结的发丝,扯得头皮发麻。苏晚晴看着玻璃窗映出的两人,突然发现徐知行比记忆里瘦了许多,白大褂领口晃荡着空荡荡的。前世他总是穿合体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明天我请假。"徐知行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指尖擦过她后颈,"护工的事我来安排。"

苏晚晴猛地转身,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徐知行弯腰去捡的瞬间,她看见他衬衫下摆露出半截绷带,渗着暗红血丝。

"你受伤了?"她抓住他手腕往上撸。

绷带绕了三圈,边缘沾着干涸的血渍。徐知行想抽回手,动作却慢了半拍:"昨天帮浩然搬床时蹭到。"

撒谎。苏晚晴认得这种伤口形状,是拳头反复击打硬物造成的。她想起停车场那个黑色信封,想起徐知行交手术费时财务科的欲言又止,胃里的酸水又涌上来。

"李明轩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徐知行的动作僵住,梳子"咔嗒"断在手里。他盯着她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窗外突然下起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比绷带还干硬。

苏晚晴掏出手机点开照片。闪光灯在徐知行瞳孔里炸开,她看见他手指关节瞬间泛白。前世李明轩的婚礼上,他也是这样攥着拳头站在角落,白衬衫前襟被红酒泼得一塌糊涂。

"你打了他?"苏晚晴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徐知行,你是不是..."

走廊突然传来婴儿啼哭声,划破两人之间紧绷的沉默。徐知行松开断成两截的梳子,转身往病房走:"浩然该醒了。"

苏晚晴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手机从掌心滑落。照片在屏幕上亮着,李明轩扭曲的侧脸旁边,赫然躺着那份被她丢掉的离婚协议。

雨越下越大,敲得玻璃窗嗡嗡作响。苏晚晴弯腰捡手机时,看见徐知行留在地上的那半把梳子,齿间缠着根她的长发。黑色的,在惨白的瓷砖上,像条找不着家的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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