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玻璃记忆

实验楼302教室的空调发出老旧的嗡鸣，吹在苏晚晴后颈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浩然趴在旁边的空位上，小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蝴蝶发卡折射的光斑在墙面上晃荡。

"妈妈，徐教授看你呢。"孩子突然抬头说，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

苏晚晴假装整理笔记本，眼角余光扫过讲台。徐知行正弯腰检查投影设备，白衬衫领口沾着片樱花花瓣，手指在按钮上停顿的频率和刚才敲击公告栏时一样——三短三长三短，标准的求救信号。窗外传来金属撞击声，她看见林薇正把自行车扛上台阶，帆布包带子断了一截，用透明胶带草草缠住。

"新生报到处在行政楼。"后排男生的声音带着打趣，"学妹走错片场了。"

林薇转过身，创可贴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她把帆布包甩到讲台上，拉链卡住半张照片，露出李明轩穿学士服的侧脸。"物理系98级林薇，"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们的直系学姐，兼临时辅导员。"

苏晚晴的指尖骤然收紧，笔记本纸张被戳出月牙形的褶皱。浩然突然拽她的衣角，掌心沁出黏腻的汗："妈妈，玻璃片发烫。"口袋里的蓝色玻璃果然像揣了块烙铁，她摸到那些凸起的数字正在重组，73变成了刺眼的红色01。

投影仪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徐知行猛地拔掉电源，转身时撞到堆满实验手册的推车，硬壳本散落一地，最上面那本扉页写着"时间悖论研究"，标注日期正是2078年。林薇捡起手册的动作比谁都快，指甲在封面上划出五道白痕："徐教授还研究这个？"

"教材而已。"徐知行的镜片闪过寒光，"90年代的科幻小说设定。"

浩然突然咯咯笑起来，指着徐知行脚边的碎玻璃。苏晚晴这才发现整片窗户都裂了，蛛网纹里嵌着无数细小的蝴蝶翅膀，每片都在缓慢扇动。她数到第七对翅膀时，教学楼突然剧烈震颤，林薇毫无预兆地倒向徐知行，怀里的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碴溅到苏晚晴鞋边。

十八岁的林薇在照片里笑得灿烂，身后的图书馆台阶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苏晚晴自己，正低头往《时间简史》里夹着什么。

"小心！"徐知行伸手扶住林薇，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成畸形的蝴蝶。苏晚晴看见他袖口露出半截计时器，数字正飞速跳动，距离归零只剩三分钟。林薇的发梢扫过徐知行手背，留下道淡蓝色的抓痕，像某种特殊的纹身。

"谢谢教授。"林薇直起身，创可贴不知何时掉了，无名指上戴着枚银戒指，款式和李明轩后来送给她的一模一样。她踩着满地玻璃碴走到苏晚晴面前，高跟鞋跟卡进裂缝里，"这位同学有点面生，转专业的？"

浩然突然把蓝色玻璃片拍在桌上。教室里的空调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静止在原地，除了他们三个。玻璃片在桌面上旋转，投影出全息影像——73个培养仓整齐排列，每个里面都漂浮着不同年龄的苏晚晴，从十八岁到八十五岁，像陈列柜里的标本。

"第73次实验失败后，我修改了参数。"林薇的声音变成电子合成音，下巴开始分解成蓝色像素，"与其修正你的选择，不如直接替换时间线。"她的右手变成节肢状，尖端抵在浩然咽喉上，"这个变数不在计算范围内。"

苏晚晴扑过去的瞬间，徐知行撞开了林薇。金属摩擦声刺得耳膜发疼，她这才发现徐知行的左臂是机械义肢，齿轮咬合处渗出蓝色液体。浩然滚到桌底，抱着苏晚晴的小腿发抖："妈妈，她说要把我变成数字......"

"你不是林薇。"苏晚晴盯着对方分解的脸，那些蓝色数据流和记忆里培养仓的营养液一模一样，"你只是穿着她皮肤的程序。"

"不准确。"机械义肢卡住窗户栏杆，刺耳的摩擦声中，整个走廊都变成透明的数据隧道，"我是林薇的执念数据库，储存着她73辈子对李明轩求而不得的怨念。"天花板开始滴落蓝色液体，在地面汇成小溪，"你抢走的不仅是学位，是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徐知行突然拽住苏晚晴的手腕往门外跑，机械义肢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火花。浩然的帆布鞋踩进蓝色液体，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爸爸！"苏晚晴这才看清，走廊尽头站着年轻的李明轩，白衬衫口袋露出半截录取通知书，封皮上是医学院的校徽。

"晚晴！这里！"李明轩朝她挥手，身后跟着抱着保温桶的母亲，鬓角别着塑料蝴蝶发卡。浩然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徐知行死死按住肩膀："那是数据投影！"机械臂展开成盾牌，挡住飞溅的蓝色液体，"她在利用你对儿子的愧疚！"

培养仓的影像突然扩大，苏晚晴看见85岁的自己躺在病床上，浩然在床边削苹果，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电视里正播放诺贝尔奖颁奖典礼，徐知行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捏着本《时间简史》，翻开的那页夹着泛黄的告白信。

"看到了吗？没有你，他们都过得更好。"林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空间开始扭曲，苏晚晴感觉手指正在透明化，"放弃这个时空，回到你的培养仓，我可以让浩然拥有完美人生。"

浩然突然咬住徐知行的机械臂。金属外壳在儿童牙齿下凹陷变形，男孩含混不清地喊："不是完美的！妈妈缝的衣服才暖和！"苏晚晴想起73岁那年暴雨夜，浩然发烧到40度，她背着他走三公里去医院，一路上孩子都抓着她的衣角说胡话："妈妈别走......"

蓝色液体突然沸腾。徐知行拽掉烧得发红的机械臂，露出底下布满疤痕的真人手臂："每个选择都会带来遗憾。"他把苏晚晴的手按在滚烫的玻璃片上，"但只有经历过遗憾，才算真正活过。"

剧烈的灼痛感中，苏晚晴看见无数记忆碎片在重组：28岁那年冒雨送浩然去学画画，颜料染蓝了整条牛仔裤；45岁工厂倒闭时，徐知行在人才市场塞给她的物理系招生简章；63岁趴在缝纫机上给孙子做虎头鞋，针扎进手指的瞬间想起录取通知书上的校徽......

"不！"林薇的尖叫震碎了培养仓影像，"你应该恨他！恨他们所有人！"她的身体彻底分解成数据流，聚集成巨大的蝴蝶形态，翅膀上是李明轩写给她的73封未寄出的信，"他爱的是你！从大学第一次见到就......"

苏晚晴突然笑了。她捡起地上的《时间简史》，撕掉夹着告白信的那一页，塞进咆哮的数据流里："爱是选择，不是执念。"浩然捡起徐知行掉落的机械臂，像举着玩具枪一样对准蝴蝶："不准欺负我妈妈！"

蓝色蝴蝶发出刺耳的哀鸣，翅膀上的信件开始燃烧。李明轩和母亲的幻影在火焰中逐渐透明，苏晚晴却在老人消失前看清了发卡内侧的刻字——"为自己活"。教室的轮廓从数据风暴中浮现，空调依旧嗡鸣，徐知行捂着流血的断臂站在讲台旁，林薇趴在地上抽搐，牛仔衬衫上沾满真实的鲜血。

"浩然！"苏晚晴扑过去检查儿子，发现他手心的玻璃片已经变成普通的塑料蝴蝶，翅膀内侧刻着"系统重启中"。窗外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卖早点的阿姨推着车经过，喇叭里重复播放："新鲜的肉桂卷，刚出炉的......"

徐知行突然捂住胸口跪倒在地，西装内袋掉出个金属盒子，滚到苏晚晴脚边。她打开盒盖的瞬间屏住呼吸——里面是枚蝴蝶形状的胸针，和73岁生日那天浩然送她的塑料玩具一模一样，只是材质换成了铂金，翅膀上镶嵌着细小的蓝宝石。

"实验日志1978页......"徐知行咳出蓝色血液，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每个时空的苏晚晴，都会在今天捡到这枚胸针。"他抓住苏晚晴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有规律的震动，像某种老式座钟，"这次......选自己吧。"

浩然突然指着门口。苏晚晴回头看见林薇正拖着流血的腿往走廊爬，手指在地面划出蜿蜒的痕迹，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时间简史》，封面上用口红写着新的数字——01。

\[未完待续\]走廊的应急灯突然闪烁起来，林薇爬行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成扭曲的形状。苏晚晴注意到她流血的手指正沿着地砖缝隙画出奇怪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别让她靠近楼梯间！"徐知行挣扎着起身，断臂处涌出的血珠在地面凝成细小的血蝴蝶。

浩然突然抓住苏晚晴的手按在胸口。男孩衬衫下的皮肤正规律起伏，隔着布料能清晰摸到某种机械震颤，节奏和徐知行胸口的震动完全一致。

林薇在走廊转角停下，慢慢转头。她的牛仔裤被碎玻璃划开的裂口处，露出金属光泽的小腿——和徐知行的机械臂材质相同。"系统检测到双变量共振。"她的声音同时包含着电子合成音和真实的喘息，"第01号实验体出现未知进化。"

苏晚晴拽起徐知行的领带迫使他低头。他西装内侧别着的钢笔正在渗蓝墨水，笔帽上刻着医学院校徽，和记忆里李明轩录取通知书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这不是第一次，对吗？"她把铂金胸针按进他流血的伤口，"每次你都让我选自己，但每次我都......"

"第七十三次选了儿子。"林薇突然扑过来，指甲在苏晚晴眼前分裂成细小的刀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带来了他妈的原型机！"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突然爆开。李明轩的幻影站在蓝光烟雾中，白大褂口袋露出半截注射器，针头闪着寒光。浩然尖叫着捂住耳朵，苏晚晴这才发现男孩后颈有块淡粉色的疤痕，形状和培养仓的接口完全吻合。

徐知行突然咬住林薇的手腕。金属义齿在她皮下爆出蓝色火花，他含糊不清地吼："启动紧急协议！"声音里混着数据流的杂音。苏晚晴的铂金胸针突然发烫，宝石折射出全息界面——73个时空坐标正在飞速熄灭，只剩最后两个闪烁的红点。

"她在利用李明轩的基因序列！"徐知行扯开自己的衬衫，胸口嵌着半透明培养舱，里面漂浮着婴儿形态的浩然，"每次重置都需要医学院版本的他提供初始代码！"

林薇的手腕突然分解成液态金属，像蛇一样缠上苏晚晴的脖子。数据流里涌出真实的哭喊声，苏晚晴听见18岁的林薇在暴雨中哀求："把他还给我......就当你从来没出现在图书馆那天......"

浩然突然把塑料蝴蝶按在培养舱表面。两个蝴蝶图案重叠的瞬间，徐知行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的皮肤像墙纸般剥落，露出底下布满管道的金属骨架。李明轩的幻影举起注射器，针头即将刺入浩然后颈。

"选啊！"林薇的声音在数据流风暴中扭曲，"救你儿子还是救这个时空的自己？"

苏晚晴抓住那支注射器时，针尖已经刺破皮肤。她闻到记忆里熟悉的消毒水味，想起45岁那年徐知行在人才市场塞给她的招生简章，纸张边缘还沾着同样的药水痕迹。

"我选......"她猛地将针头转向培养舱，蓝色液体注入的瞬间，所有声音突然静止。

浩然的塑料蝴蝶裂开细纹，渗出和徐知行相同的蓝色血液。李明轩的幻影开始透明，最后时刻他扯下胸前的校徽扔过来，苏晚晴接住时发现背面刻着日期——2078年4月7日，今天。

走廊开始像玻璃般碎裂。林薇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分解成漫天蓝蝴蝶，每片翅膀都映着不同时空的悲剧：63岁的苏晚晴在缝纫机前流泪，73岁的她对着培养舱自言自语，85岁的她在病床上拔掉氧气管......

徐知行突然抓住苏晚晴的手按向浩然后背。那里的疤痕正在裂开，露出和胸针形状相同的接口："这才是重置密码......"他的机械义体开始崩溃，"这次让时间线......自己选择......"

培养舱表面浮现出新的数字——02。

浩然的眼睛突然亮起蓝光。男孩抱住苏晚晴的瞬间，她听见无数重叠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所有时空的选择终于汇成一句清晰的话：

"妈妈，回家吃饭了。"

窗外的自行车铃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卖早点阿姨的吆喝声。苏晚晴低头看见铂金胸针深深嵌入掌心，蓝色血液顺着指缝滴在《时间简史》的封面上，将"01"晕染成崭新的数字。

地板突然剧烈震颤。走廊尽头的墙壁裂开巨大缝隙，里面涌出穿着白大褂的人影，每张脸都和不同年龄的徐知行重合。林薇最后的残响在空气中回荡：

"你们逃不出第74次循环......"

浩然突然拽着苏晚晴冲向楼梯间。男孩奔跑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她瞥见他运动鞋底闪过的反重力装置——和培养舱底部的接口完全匹配。徐知行的机械骨架在他们身后轰然坍塌，最后一只金属蝴蝶翅膀上刻着新的倒计时：

168: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