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时间缝隙中的抉择

浩然的小手拽着苏晚晴往前冲，男孩跑起来的姿势有点奇怪，膝盖向外撇得厉害，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楼梯间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把他们的影子在墙面上拉扯成各种古怪形状。苏晚晴被拽得踉跄，掌心的铂金胸针深深扎进肉里，蓝色血液顺着指缝滴在台阶上，像串诡异的水晶珠链。

"慢点跑！"她想喊却发不出声，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身后传来金属坍塌的巨响，徐知行的机械骨架彻底散架了，那些齿轮和线路里涌出的蓝色液体在地面汇成小溪，顺着楼梯蜿蜒流淌，散发出消毒水混合着铁锈的刺鼻气味——和她记忆里医院产房的味道一模一样。

浩然突然在二楼平台停下脚步。他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某种机械故障般的痉挛。苏晚晴这才发现男孩的皮肤正在变色，原先健康的麦色褪成半透明的灰白，皮下青色血管变成了发光的蓝色线路。后颈那块淡粉色疤痕完全裂开，露出金属接口，边缘还沾着几根苏晚晴早上给他梳头时扯断的黑色头发。

"妈妈......"浩然的声音失真了，电子杂音里混着电流的滋滋声，"我好像......要关机了......"他的眼睛闪烁着危险的蓝光，就像快没电的手机，"记得给我......充电......"

苏晚晴扑过去抱住他。男孩身体僵硬得像块铁板，皮肤表面发凉，只有心脏位置还残留着微弱的温度，一下一下跳得急促而有力。她想起上周给他买的机器人玩具，没电的时候也是这样突然不动，眼睛里的灯会闪个不停。当时浩然还哭着说机器人死了，她安慰了好久才哄好。

"别睡！浩然别睡！"苏晚晴把脸颊贴在儿子后颈，那里的金属接口正在收缩，边缘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般卷曲起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接口里面细小零件的转动，有根针一样的东西刺进她的掌心，铂金胸针突然发出灼热的温度，烫得她差点松手。

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杂乱，像是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快速奔跑。苏晚晴拽起浩然冲向三楼，男孩的身体突然变轻了，仿佛里面的骨头都被抽走了。走廊尽头有扇窗户没关，夜风吹得白色窗帘不停翻卷，像巨大的蝴蝶翅膀。她认出这是三楼的物理实验室，前世陪浩然来交实验报告时来过。

"妈妈，玻璃......"浩然突然指向窗外。苏晚晴探头往下看，胃里猛地一缩——楼下的水泥地上铺满了碎玻璃，每片都映着不同时空的画面：有20岁的她坐在图书馆看《时间简史》，有35岁的她在厨房给李明轩做早餐，还有85岁的她孤零零躺在养老院的床上。更可怕的是，那些玻璃片正在慢慢聚拢，形成一只巨大的蝴蝶形状，翅膀还在缓慢扇动。

门锁突然传来咔哒声。苏晚晴抱起浩然躲到实验台下面，金属柜子里的试管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捂住儿子的嘴，看见七八双穿着白大褂的脚走进来，每双鞋的鞋带都系着相同的蝴蝶结——和徐知行今天穿的一样。这些人走路没有声音，鞋跟蹭过地面时会留下蓝色的光痕，就像她小时候玩的荧光贴纸。

"目标生命体征稳定。"有个声音说，不男不女，像电子合成的，"第74次修正程序准备启动。"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74次，原来这已经是第74次了。她想起林薇说的循环，想起那些培养仓里不同年龄的自己，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一遍遍重置她的人生？

"检测到异常变量。"另一个声音说，这次带着明显的惊慌，"原型机与主体意识产生共振！"

实验台突然被掀开。刺眼的白光中，苏晚晴看见八张一模一样的脸——都是50岁左右的徐知行，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同样的钢笔。他们的眼睛闪着和浩然一样的蓝色光芒，嘴角咧开相同的弧度，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女士，好久不见。"中间那个人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后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发光的蓝色圆孔，"或者我该叫你第74号实验体？"

苏晚晴把浩然护在身后。男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里的蓝光变得柔和，正悄悄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是那枚变成塑料蝴蝶的玻璃片，边缘还沾着他的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苏晚晴握紧蝴蝶，碎片扎进掌心，和胸针的刺痛感重叠在一起。她突然想起徐知行说过的话，"每次重置都需要医学院版本的他提供初始代码"。医学院版本的李明轩......难道是指年轻时的丈夫？

"很简单。"左边那个人向前一步，白大褂敞开，露出和徐知行一样的培养仓，里面漂浮着婴儿形态的浩然，只是这个版本是纯机械的，金属四肢在羊水里缓慢摆动，"回收故障原型机，修正时间线偏差。"

"哪个时间线？"苏晚晴冷笑，突然明白过来，"是林薇执念里的时间线，还是你们这些怪物设计的时间线？"她想起85岁时的孤独死亡，想起子女嫌弃的眼神，想起李明轩临终前那句"我从没爱过你"。那些痛苦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胸口的铂金胸针烫得更厉害了。

中间那个人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电流的滋滋声："所有时间线都必须符合初始设定。你不该拒绝李明轩的求婚，不该放弃上大学的机会，更不该......"他指向浩然，蓝色瞳孔突然扩大，"生下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变数。"

浩然突然挣脱苏晚晴的怀抱，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男孩的身体正在发生奇怪的变化，皮肤下的蓝色线路越来越亮，像有无数小灯在闪烁。他的眼睛变成了纯蓝色，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就像两颗蓝宝石。

"不准......欺负我妈妈......"浩然的声音不再失真，变得清晰而坚定。他小小的手掌向前推出，实验台突然炸飞，金属碎片擦着苏晚晴的脸颊飞过，在墙上砸出无数小坑。那八个徐知行后退一步，蓝色瞳孔里闪过相同的惊讶。

苏晚晴趁机拽起浩然冲向窗户。夜风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像冰。楼下的玻璃蝴蝶已经完全成型，翅膀展开足有两层楼高，翅尖闪着锋利的寒光。她想起林薇最后的话："你们逃不出第74次循环......"

"抓紧我！"苏晚晴抱紧儿子，闭上眼睛跳了下去。失重感传来的瞬间，她感觉掌心的塑料蝴蝶突然发烫，和铂金胸针产生了某种共鸣。耳边传来浩然的笑声，清脆而快乐，像是在游乐园坐过山车。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苏晚晴睁开眼，发现他们正站在玻璃蝴蝶的背上。翅膀的纹路是由无数细小的玻璃片组成的，每片都映着不同时空的画面。她看见20岁的李明轩在图书馆偷偷看她，30岁的他在产房外焦急踱步，50岁的他在病床前流眼泪。原来他不是从没爱过，只是爱得太晚，也藏得太深。

"妈妈你看！"浩然指向蝴蝶的头部。苏晚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林薇蜷缩在那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牛仔衬衫上的血渍变成了深色的污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别过来！"林薇看见她们，突然尖叫起来，抓起旁边的玻璃碎片指向自己的脖子，"我警告你们，再过来我就......"

"就怎么样？"苏晚晴慢慢走过去，浩然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再重置一次时间线？第75次？第76次？还是永远循环下去？"她蹲下来，和林薇平视，"你真的以为李明轩爱的是你吗？"

林薇愣住了，玻璃碎片的尖端抵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当然爱我！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认识他。"苏晚晴打断她，想起记忆里那个雨天，是她把没带伞的林薇送回宿舍，也是她介绍李明轩给林薇认识，"大学毕业典礼那天，你以为他在等你吗？他手里拿着的是给我的毕业礼物。"

林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手里的玻璃碎片掉在蝴蝶翅膀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可能......他明明说过......"

"说过会娶你？说过只爱你一个人？"苏晚晴冷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点可怜。她执念了一辈子的爱情，或许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想象，"你知道他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林薇颤抖着摇头，眼睛死死盯着苏晚晴，好像要看穿她的灵魂。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埋藏了整个前世的秘密："他说......对不起。"三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包含了太多的悔恨和无奈，"他说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不会放弃我。"

玻璃蝴蝶突然剧烈摇晃。翅膀上的玻璃片开始脱落，像下了场水晶雨。林薇尖叫着抱住头蹲下，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无数蓝色光点，随风飘散。苏晚晴知道，这次她是真的离开了，不再是作为程序或执念，而是真正解脱了。

浩然突然指向蝴蝶的翅膀根部。那里有个小小的控制室，显示屏上闪烁着倒计时：00:10:37。苏晚晴跑过去，发现控制面板上全是熟悉的按钮——和她前世在工厂操作的机器一模一样。最醒目的是个红色的大按钮，上面写着"自毁程序"。

"妈妈，按这个吗？"浩然的小手放在按钮上，蓝色眼睛看着苏晚晴，带着询问。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皮肤变回健康的麦色，后颈的疤痕也消失了，只剩下浅浅的印记，像颗小痣。

苏晚晴看着显示屏上的倒计时，又看看儿子天真的脸。她想起73次循环中的自己，每次都为了别人放弃选择，最后落得孤独终老的下场。这次，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不按。"苏晚晴握住浩然的小手，按下了旁边的绿色按钮——"解放程序"。

玻璃蝴蝶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翅膀上的玻璃片全部脱落，化作漫天星光，照亮了整个夜空。苏晚晴和浩然站在蝴蝶的骨架上，看着下面城市的灯火，像打翻了的棋盘。远处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妈妈，我们回家吧。"浩然打了个哈欠，靠在苏晚晴怀里，眼睛慢慢闭上。这次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不再是机械的喘息声。

苏晚晴抱紧儿子，感受着他温热的小身体和有力的心跳。铂金胸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掌心只留下淡淡的蝴蝶形状疤痕，像个永久的纹身。她知道，时间线不会再重置了，从今往后，她的人生终于属于自己。

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缓慢而沉重，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苏晚晴握紧浩然的手，转身看向声音来源。晨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来，白衬衫领口沾着片樱花花瓣，和徐知行第一次出现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的左臂是完整的，皮肤光洁，没有任何疤痕。

"你......"苏晚晴说不出话，喉咙哽咽得厉害。

男人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眼角有些细纹，却充满温柔："我来接你们回家。"他微笑着伸出手，掌心向上，"你好，苏晚晴。我叫徐知行，物理系教授。"

浩然在苏晚晴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说："爸爸......"

苏晚晴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徐知行，又看看儿子。阳光下，男人无名指上的银戒指闪闪发亮，款式和李明轩后来送给她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戒指内侧刻着的不是李明轩的名字，而是三个小小的字母：SWQ。

她想起徐知行说过的话："每个时空的苏晚晴，都会在今天捡到这枚胸针。"原来不是李明轩，从来都不是。那个默默守护了她73次循环的人，一直都是眼前这个温和的物理系教授。

"回家。"苏晚晴将手放进徐知行的掌心。他的手很暖，带着粉笔灰和咖啡的味道，是让人安心的味道。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只完整的蝴蝶。

楼下传来卖早点阿姨的吆喝声，还是那句熟悉的"新鲜的肉桂卷，刚出炉的......"苏晚晴笑了，眼角的泪滴在徐知行的手背上，温热而真实。

她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