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0 章：血色陷阱

高架桥上的风撕扯着窗帘的破洞。苏晚晴的手指深深掐进座椅皮套，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玻璃碎片。

"妈......"

李晓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晚晴这才发现嘴角有温热的液体。咬破的舌头在齿间晃动，血腥味混着烧焦的电路板气息。

后视镜里，陈泽的太阳穴渗出一道暗红，却依然死死盯着前方发白的道路。

废弃实验大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像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钢筋从破碎的楼体中支棱出来，如同狰狞的肋骨。

"他们来了。"

李晓月突然说。

三辆黑色SUV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车顶的探照灯刺破晨雾，在建筑表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陈泽猛打方向盘，车子冲下高架。轮胎与水泥地摩擦出刺耳声响，惊起一群觅食的乌鸦。

"抓紧！"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车身就重重撞上围栏。金属扭曲的尖啸中，苏晚晴看到挡风玻璃上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追击车辆呈三角阵型逼近。最近的那辆突然降下车窗，枪管伸出来时泛着冷光。

"趴下！"

子弹擦着车顶掠过。后窗玻璃哗啦碎了一地，碎片扎进苏晚晴的后颈。

她没感觉到疼，只听见血液滴落在座椅上的轻响。

"往东区跑！"

李晓月抓着仪表盘大喊，"那边有地下通道！"

陈泽一脚油门到底。车子撞开生锈的铁门，冲进漆黑的隧道。

车灯劈开浓重的黑暗，照出墙上斑驳的警告标语："危险区域 严禁入内"。

追兵的车灯在后方忽明忽暗。

隧道顶部不断滴落污水，落在引擎盖上发出滋滋声响。

"快到了！"

李晓月指着前方隐约的光亮，"穿过那个通风井就是实验室B区！"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震。一枚电磁干扰弹贴着底盘滚过，仪表盘瞬间熄灭。

"完了！"

陈泽试图重启发动机，但所有电子设备都已瘫痪。

三辆追击车堵住了隧道两端。穿黑色战术服的人影从车里鱼贯而出，枪口齐刷刷指向驾驶室。

"别动。"

为首的男子摘下墨镜，露出左眼机械义眼的红光，"A-01，跟我们回去。"

苏晚晴感觉后背发凉。那些记忆又开始翻涌——无菌舱、注射器、培养液的气味。

她的手指摸索到座椅下的金属搭扣。

"等等！"

李晓月突然开口，"你们要的是完整意识体对吧？"

红眼男人眯起眼睛："你是数据容器。"

"那就让我带她去核心区。"

李晓月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共鸣，"你们知道，只有同步率超过95%才能启动最终程序。"

男人举起手示意部下暂且收枪："证明给我看。"

李晓月缓缓伸出右手。掌心浮现出流动的数据流，像萤火虫组成的银河。她闭上眼，整条右臂开始透明化，皮肤下的血管变成了发光的光纤。

"够了吗？"

她睁开眼，虹膜里跳动着二进制代码。

男人犹豫片刻，做了个"请"的手势："带路。"

穿过通风井的刹那，苏晚晴瞥见墙角有个生锈的灭火器。

她悄悄踢了一脚，沉重的金属筒顺着坡道滚落，在追兵队伍中炸开一片红色烟雾。

"跑！"

陈泽掏出备用钥匙启动备用电源。引擎轰鸣声中，他对着通讯器大喊："张队！我们在旧城区！需要支援！"

枪声在身后炸响。子弹打在防弹钢板上叮当作响，震得牙齿发麻。

"来不及去核心区了。"

李晓月盯着导航仪，"最近的逃生通道在地下三层。"

车子冲进废弃的货梯井。陈泽按下紧急下降按钮，钢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追兵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越来越近。

"准备跳车！"

他在电梯坠落前最后一秒拉开车门。

三人摔在缓冲气垫上时，电梯井上方传来爆炸声。混凝土碎块如雨点般砸下，在气垫边缘砸出一个个凹坑。

"这边！"

李晓月爬起来就往走廊深处跑。她的运动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珠在应急灯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追击者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苏晚晴能看清他们战术手套上的金属关节，每个弯曲处都闪着液压装置的冷光。

"妈！"

李晓月突然转身把她推进一间实验室，"进去！"

门锁自动弹开的瞬间，陈泽把苏晚晴拽了进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锁芯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嗒声。

房间中央悬浮着巨大的数据球。无数光点在其中流转，组成某个城市的立体投影。苏晚晴认出了地标建筑——正是她们此刻所在的区域。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陈泽指着数据球底部的接口，"连接你的意识就能读取全部信息。"

"不行！"

李晓月按住她的肩膀，"你现在太虚弱了，强行同步会脑死亡的！"

门外传来撞击声。金属门在重击下微微凹陷，裂缝中透出几缕红光。

"没时间了。"

苏晚晴伸手触碰数据球。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培养舱的玻璃罩。

"等一下！"

陈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有没有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确实如此。在这片废墟中，不该存在这么浓郁的医用酒精气息。

墙壁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穿白大褂的女人举着手电筒钻进来："跟我走！"

"你是......"

苏晚晴愣住了。女人胸口的工牌上赫然印着"林薇"的名字。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林薇一把扯断数据球的电源线，"他们马上就要突破防护层了！"

走廊尽头传来玻璃碎裂声。追兵终于破门而入。

"这边！"

林薇带着他们拐进一条从未见过的通道。墙上贴着褪色的指示牌："紧急避难所 - 深度300米"

"你怎么......"

苏晚晴刚开口就被陈泽捂住嘴。他竖起三根手指，然后指了指头顶。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正在头顶回荡。

"他们分散了。"

林薇压低声音，"趁现在......"

警报突然响起。刺目的红光把通道照得如同屠宰场。广播系统传出机械女声："检测到A-01信号源。启动回收程序。"

"糟了！"

李晓月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们在用次声波刺激我的神经突触！"

她跪倒在地，太阳穴青筋暴起。皮肤下游走的蓝光变得异常刺目。

"晓月！"

苏晚晴扶住女儿，发现她的体温正在急剧升高。

"必须切断信号源。"

林薇快速检查随身背包，"但控制台在......"

"顶层指挥中心。"

陈泽替她说完，"我去。"

"不行！"

苏晚晴抓住他的衣袖，"你一个人......"

"我比你们熟悉他们的防御系统。"

陈泽反握住她的手，"相信我。"

脚步声再次逼近。这次是从下方传来的。

"快走！"

林薇推着她们往更深的通道跑，"我会......"

爆炸声淹没了后面的话。气浪掀飞了苏晚晴的发卡，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视线。

她在失重中听见女儿的呼唤，听见枪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某种温暖的东西从胸口蔓延开来，浸透了衬衫。

"坚持住。"

林薇的声音忽远忽近，"马上就到了。"

"到哪儿......"

"回家的路上。"

苏晚晴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血从胸口不断渗出，在胸前晕开大片暗红。

她感觉视线在变窄，周围的声音像被吸进了深水里。林薇单膝跪地，快速撕开急救包。纱布压上伤口时带起一阵刺痛："撑住，马上就到了。"

"晓月呢......"

苏晚晴的嘴唇发颤。女儿最后痛苦蜷缩的身影在眼前晃动。

"她在断后。"

林薇的手很稳，声音却有一丝发紧，"现在最重要的是止血。"

脚步声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人在头顶来回奔跑。广播里的机械音还在重复："启动回收程序......启动回收程序......"

"走不动了......"

苏晚晴的腿开始发软。血腥味混着消毒水，让她想起那个雨夜。培养舱的玻璃罩上也沾着血，不知是谁的。

林薇突然背过身："上来。"

"你......"

"别废话。"

女人的肩膀绷得很紧，"当年我欠你的，该还了。"

苏晚晴趴上去时，闻到林薇身上淡淡的药水味。和记忆中一样。小时候发烧，就是这个味道的医生抱着她跑过长长的走廊。

"当年你明明......"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薇的呼吸有些急促，"再往前一点就是避难所，那里有医疗设备。"

通道尽头传来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在撬门。

"快到了。"

林薇加快脚步，"再坚持一下。"

苏晚晴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重，像是灌了铅。她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慢。

"醒醒！"

林薇突然停下，"听着，你不能睡。"

"好困......"

"想想晓月！"

林薇的声音陡然提高，"她说过要叫你妈，对吧？你还没教她怎么当个普通人。"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心脏。苏晚晴猛地清醒。是啊，李晓月还不懂怎么系围巾，不会包饺子，连最简单的炒鸡蛋都煎糊。

"对，就是这样。"

林薇继续说，"等到了避难所，我们三个一起吃火锅。你还记得吧？以前你总嫌我太咸。"

"你......"

苏晚晴想笑，嘴角却扯不动，"明明是你偷喝我的汤......"

"嘘！"

林薇突然蹲下。头顶的通风管道传来响动。有什么东西在爬。

两人屏住呼吸。那声音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深处。

"走。"

林薇站起身，"最后一百米。"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潮湿，带着铁锈味。前方隐约透出微光。

"那是......"

"避难所入口。"

林薇的脚步加快，"看到了吗？红色的门禁系统......"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巨响。整条通道都在震动。碎石簌簌落下，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回响。

"他们找到这里了！"

林薇几乎是拖着苏晚晴往前冲，"快！"

距离红光只剩十米。苏晚晴能看清门上的数字：307。和她家门牌号一样。

"密码是多少？"

林薇掏出工具准备破解。

"123456。"

苏晚晴脱口而出。

"为什么是......"

"晓月生日......"

林薇愣了一下，快速输入密码。警报突然大作，红光变成刺眼的白。

"不对！"

她的手忙脚乱按着按钮，"这是陷阱！"

苏晚晴却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对不起......晓月说的，同步率要超过95%......"

林薇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苏晚晴会跟着来到这里。为什么一路上都在拖延时间。

通道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穿着白大褂的人群涌进来，举着仪器和枪械。

"妈......"

李晓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对不起......"

林薇松开手。苏晚晴慢慢滑坐在地，看着曾经的朋友举起双手。

"你知道吗？"

她轻声说，"我一直想知道，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来接我。"

林薇的背影僵住了。

"现在不重要了。"

苏晚晴靠着墙壁，任由意识逐渐消散，"告诉晓月......普通人真累......"

白光吞没了视线。

刺眼的白光中，林薇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监护仪的警报声重叠。

"带走。"

穿白大褂的男人挥了挥手。两个穿防护服的人上前架起苏晚晴。

"等等！"

李晓月的声音突然从广播里炸响，带着强烈的电流杂音，"你们要的是数据对吧？我才是完整的意识体！"

林薇猛地抬头。监控屏幕闪过雪花纹，显示出顶层指挥中心的画面。李晓月正把数据线插进自己后颈的接口，蓝光顺着脊椎蔓延。

"晓月不要！"

苏晚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按得更紧。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她这才发现林薇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林薇盯着监控画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才让她拖延时间。"

楼上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整栋建筑都在震动，墙皮簌簌而落。林薇下意识护住头部，防护服的金属扣却在此时发出咔嗒轻响。

苏晚晴愣住了。那声音和记忆中的某个瞬间完美重合——七岁那年的暴雨夜，有人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那天你来了。"

她突然明白过来，"所以他们才会......"

"别说话。"

林薇打断她，转身去查看监控。画面里李晓月的身体开始透明化，数据流像萤火虫一样从她七窍溢出。

"同步率90%......93%......"

机械女声冰冷地报数。林薇的手指悬在紧急制动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97%"

刺耳的警报突然响起。整座建筑的灯光全部熄灭，只有数据球迸发出幽蓝的光芒。

"启动最终程序。"

李晓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地板开始震动，无数金属齿轮咬合转动。林薇脸色骤变，一把扯断所有数据线。

黑暗中，苏晚晴听见女儿的笑声。不是记忆中稚嫩的童声，而是带着机械共振的合成音。

"找到你了。"

那声音直接在大脑里响起。苏晚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千万根针在刺入神经。她看到培养舱的玻璃罩在眼前浮现，自己的身体漂浮在淡蓝色液体中。

"妈！"

真正的呼喊从头顶传来。陈泽破开通风管道跳下来时，左臂已经血肉模糊。

"快走！"

他拽起苏晚晴就往通道深处跑，"实验体开始自毁了！"

林薇却站着没动。她死死盯着监控屏幕，看着李晓月的数据流逐渐黯淡。直到现在，她才发现那个女孩的虹膜颜色，和二十年前病房窗外的霓虹灯一模一样。

"林医生！"

陈泽的吼声让她惊醒。身后传来混凝土坍塌的巨响，热浪掀飞了她的帽子。

"这边！"

她突然转向反方向，"地下核掩体还有救生舱！"

苏晚晴被两人架着狂奔。沿途的警示灯明明灭灭，映出墙上斑驳的字迹："记忆可以删除，但疼痛永远忠诚"。

"那是......"

转角处突然出现个人影。苏晚晴瞳孔收缩——那人穿着和林薇一模一样的白大褂，胸前却别着金色的工牌。

"让开！"

林薇举起配枪。对方却笑了，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金属义齿的寒光。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声音甜美如蜜糖。林薇的手突然剧烈颤抖，扳机扣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你死了......"

"是啊。"

女人舔了舔嘴唇，"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子。"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突然分解成数据流。无数光点涌入墙壁，整个走廊顿时亮起诡异的蓝光。

"快跑！"

陈泽踹开应急门。刺目的红光中，二十个休眠舱整齐排列。每个里面都躺着个和李晓月容貌相似的女孩，胸口插着发光的数据线。

"这就是......"

苏晚晴踉跄着后退。最前面的休眠舱突然睁开眼，玻璃罩内侧布满抓痕。

"妈妈终于来看我了。"

甜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天花板开始滴落黑色黏液，落地时滋滋作响，腾起紫色烟雾。

"密码是晓月生日。"

林薇突然说，快速输入数字。最近的休眠舱应声打开，浓重的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

"这是......"

"备用身体。"

林薇扯断舱内的输液管，"快进去！"

"不要！"

苏晚晴拼命挣扎，"这不是活着......"

"那就看着更多人替你死！"

林薇第一次对她吼。陈泽趁机将她推进舱内，转身对着门口举枪瞄准。

"对不起。"

他背对着她，"这次换我保护晓月。"

防爆门轰然关闭的刹那，苏晚晴看见十七个休眠舱同时亮起蓝光。那些女孩齐刷刷转头，十七张一模一样的脸庞露出相同的微笑。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