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劫-二
风雪渐大,夜陌脚步匆匆地在茫茫雪地里寻找着遮蔽之处。每一步都迈得艰难,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时不时低下头,轻声唤着“仟悦,理理我…”
仟悦起初还能微微睁开双眼,虚弱地回应一声“我…在呢…”那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是给夜陌吃了颗定心丸,让他不至于太过慌乱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仟悦的回应越来越微弱,到后来,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声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夜陌的喃喃低语,而这次并没有听到仟悦的回答了
“……”
夜陌收了声,低头见怀里的人呼吸平缓,安稳得如平日累了打个小盹那般,让他不禁怀疑这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前方的空气忽然变得不同,稀薄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神圣气息,地面的砂石逐渐被温润的玉石取代,光线也明亮了几分
夜陌刚要松口气,身后却传来极轻的衣袂破空声,那声音细微得几乎能被风声掩盖,却瞬间绷紧了他全身的神经,他没回头,把君杞和天芒殿的人全想了一个遍
抱着仟悦几步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这里背风,又有岩石遮挡,不易被察觉
做完这一切,夜陌才直起身,转身的瞬间,眼底的慌乱已被彻骨的寒意取代。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通体乌黑、刻着繁复花纹的短笛,正是前几日夺回来的蚀魂笛
笛身入手微凉,夜陌将其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吹响了笛子
尖锐而诡异的笛音骤然响起,不同凡间乐曲的婉转,倒像是无数怨魂在低泣嘶吼,带着一股能穿透神魂的力量
随着笛音飘荡,淡黑色的法力如同活物般从笛孔中涌出,丝丝缕缕,迅速弥漫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张无形的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笼罩过去
法力所过之处,连周围的光线都仿佛被吞噬了几分。片刻后,两道身影在不远处的光晕中踉跄着显现出来
正是槐余和池霖。显然,他们被蚀魂笛的法力逼迫得无法再隐匿身形,脸上都带着几分惊色
夜陌握着蚀魂笛的手紧了紧,目光死死盯着那两人,他知道,接下来,便是不能后退的对峙了
他指尖的法力还凝着蚀魂笛留下的冷意,目光扫过显形的槐余与池霖时,余光已瞥见身侧那道淡金色的光幕
神域结界近在咫尺,朦胧得像层浸了水的纱,却坚如万年玄铁
“结界不能从外面开,没有令牌可以撞,外人不知道这个办法”贺明意的话在脑海里冲撞,带着冰碴子般的疼
“击中四次就能强行进入…反噬会很厉害,撞破了没关系,会自己补好”
“贺明意说的没错…四次,必须撞开”夜陌喉间发紧,蚀魂笛的法力还在周身流转,可他清楚这结界的厉害,每一次撞击都是与反噬力的死磕,稍有不慎便会被震得经脉寸断
这念头刚落,槐余已动了
槐余显然没料到夜陌竟会在此处硬拼,他被蚀魂笛削弱得脸色青白,操纵傀儡的丝线都在微微颤抖,他袖口轻晃,十数道银丝突然绷直,末端的木傀儡眨眼间化作狰狞兽形,獠牙上还沾着未干的黑气
“既然藏不住,没必要浪费时间了”槐余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银丝一抖,两头木兽已朝着夜陌扑来,爪风扫得草地翻起层层绿浪
他侧身避开爪击,蚀魂笛横在胸前,笛孔中涌出的法力瞬间凝成半弧形屏障
木兽撞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木屑飞溅中,夜陌已借着反震之力后退两步,后背几乎要贴上结界的光幕
指尖传来的麻意让他心头一沉。方才为了逼出槐余二人,他已耗了三成法力,此刻应对傀儡的猛攻,竟有些吃力
蚀魂笛猛地转向,笛声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撕裂空气
电光火石间,槐余的银丝再次缠来。这次的傀儡不是兽形,而是数尊持着短刃的木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夜陌腹背受敌,只能猛地矮身,让过池霖的箭矢,同时左手结印,一道法力撞向最近的木人
“砰”的一声闷响,木人被震退数步,可夜陌的手臂却一阵酸麻。他借着这股力道向后急退,后背“咚”地撞上了结界光幕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光幕传来的反震力,像被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推了下,喉头涌上一丝腥甜
但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这是第一次击中结界
“还在打结界的主意?”
槐余看穿了他的意图,银丝突然暴涨,将夜陌周身的退路全部封死
“凭你现在的状态,能撞开四次?”
池霖的弓箭早已拉满,箭矢破空而去,直取夜陌后心
夜陌头也不回,左臂猛地向后一扬,淡紫色法力凝成屏障,“铛”的一声将箭矢震得粉碎
同时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向结界,周身法力骤然暴涨,几乎凝成实质的光盾护在身前
“砰”
第二声撞击闷响在风雪中炸开,淡金色结界泛起剧烈的涟漪,夜陌被反噬力震得倒退三步,喉头一阵腥甜,硬生生将血咽了回去
“还敢来?”槐余咬着牙操纵傀儡扑上,十几具木质傀儡带着破风声袭来,却在靠近夜陌三尺之地时,被蚀魂笛散出的余波震得木屑纷飞,池霖的第二支箭紧随而至
夜陌侧身避开箭矢,蚀魂笛横在胸前,笛声陡然拔高,尖锐的音波直刺对方心口
槐余闷哼一声,猛地后退,傀儡线瞬间断了一半,他捂着胸口看向夜陌
“这笛子…”
“没时间陪你们玩”夜陌冷声道,趁着槐余受创的间隙,再次冲向结界。这次他将法力聚于掌心,狠狠拍在那片淡金色光晕上
“砰”
第三声撞击比刚才更响,结界的涟漪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浪涛,夜陌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雾
就在这时,槐余强撑着想要再次出手,身后却突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一股无形的吸力猛地拽住了他
槐余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甚至还回头朝池霖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担忧,反倒带着几分解脱
“大人…”他低声说了句,便被那道裂缝彻底吞噬,缝隙也随之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池霖的弓箭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煞白。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的手笔
忘衍带走了槐余,却将他留了下来。为什么?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管他的死活
风雪更急了,池霖转身想逃,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他走了,你留下”
他猛地回头,只见青石后面,那抹身影正缓缓站起,仟悦一手捂着流血的小腹,另一只手拖长镰,镰刃在雪光中闪着凛冽的寒芒
他显然刚醒,连站立都不稳,每挪动一步都要晃一下,却还是拖着伤,将长镰朝池霖挥了过来
池霖看着那道摇摇欲坠却挡在身前的身影,又看了眼正扶着结界喘息的夜陌,终于明白
他逃不掉了…
逃不掉,与其不如早点死,早点死就不用受罪了…不行,还要找清霜叙叙旧
风雪卷着冰粒抽打在三人身上,仟悦握着长镰的手因失血而微微发颤,镰刃划过雪地时带起一道浅痕,却精准地拦在池霖身前
他见仟悦动作迟缓,眼中闪过狠厉,侧身避开镰刃便要冲过去
只要解决了正在蓄力的夜陌,今日之事尚有转圜余地
可他脚步骤然顿住
原本该在数尺之外的仟悦,竟像一道淡影般凭空出现在他与夜陌之间,那柄染着雪沫的长镰不知何时已横在他颈侧,冰冷的触感刺得他后颈发麻
“你的对手…是我”仟悦的声音嘶哑,话音未落,他空着的左手已猛地向后伸去,掌心恰好撞上夜陌后心
两股力道一触即合,如同溪流汇入江河,瞬间爆发出远超先前的强劲势头
夜陌只觉一股温热却坚韧的力量顺着手臂涌来,驱散了大半因反噬而生的滞涩。他猛地攥紧拳头,将两人合力凝聚的法力悉数灌注于掌心,朝着那道淡金色的结界狠狠拍去!
“轰!!”
第四声撞击如同惊雷炸响在风雪中,比前三次加起来还要猛烈
结界上的涟漪瞬间变成狂暴的浪涛,淡金色的光膜先是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在一声刺耳的碎裂声中,赫然破开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大洞
洞的边缘还残留着闪烁的光屑,内里隐约传来惊怒的喝问声,显然已有神域的守卫察觉到了异动
夜陌和仟悦被这股反震力推着踉跄后退,夜陌喘着粗气看向那破开的洞口,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而仟悦则撑着长镰勉强站稳,颈间的血管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长镰上的寒芒敛去,化作一道流光缩回仟悦指间的银戒,戒环上的纹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旋即沉寂
他的身体晃了晃,再难支撑。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眼前阵阵发黑,连耳边风雪的呼啸都变得模糊
他偏过头看了池霖一眼,嘴唇动了动,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下辈子…别再选错路了”
声音轻得要被风雪吞没,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池霖耳中
话音刚落,仟悦便直直向后倒去
夜陌几乎在他身形倾斜的瞬间便转身扑过去,稳稳将人接在怀里
怀里的人体温低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绝,夜陌心头发紧,不敢再多耽搁
结界破洞的另一端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神域守卫特有的喝问声,距离越来越近
夜陌足尖一点,朝着破洞冲去
穿过结界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灵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酷寒风雪判若两个世界
神殿的轮廓在前方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白玉铺就的长阶蜿蜒向上,尽头是巍峨的殿宇,檐角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越的声响
身后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已经响起,想来是守卫们与滞留在外的池霖交上了手
但夜陌没有回头,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中的人身上,脚步不停,沿着长阶飞快向上
仟悦的头靠在他的颈窝,呼吸依旧微弱,却比刚才安稳了些
夜陌能感觉到他额角的温度,不算滚烫,他低声道“快到了,再撑一会儿”
“站住!来者何人?”身后传来守卫的厉声呵斥,脚步声追得越来越近
夜陌咬紧牙关,将灵力凝聚在脚下,速度又快了几分
贺明意那几座殿堂修得偏,但夜陌找不到偏僻的小路,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终于,他冲到了神殿厚重的门前,那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边缘镶嵌着金色的流光,一看便知是由强大的灵力加持过
夜陌没有力气再去叩响它,而是腾出一只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了上去
门板发出沉重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惊动了殿内的人
他毫不犹豫地侧身挤了进去,将门板掩上的瞬间,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
几个身着素色长袍的侍从正忙着整理供台,闻声转头,见夜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来,皆是一惊,慌忙迎了上来
为首的侍从刚要开口询问,便见夜陌将怀里的仟悦连忙往前一送,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只勉强挤出一个字
“救…”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便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绵绵地倒去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侍从们慌忙接住仟悦,以及扶起了自己
侍从脸上先是写满了震惊与凝重,再是着急地呼唤贺明意和药师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响彻耳畔,却渐渐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