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旧
雪地里的血迹还在冒着丝丝热气,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池霖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般的疼痛
结界破碎时的气浪震伤了他的内腑,仟悦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话,却比伤痛更让他心头发冷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神域的守卫循声而来,铠甲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咬牙,右手在雪地上狠狠一按,掌下的积雪突然翻涌起来
有另一道与他身形、衣着一模一样的影子从雪地里钻了出来,只是脸色比他本人还要灰败几分——那是他用最后残存的灵力分出的分身
“去”池霖对分身低声道
分身没有应声,只是僵硬地转过身,朝着与神殿相反的方向踉跄跑去
几乎在他动起来的瞬间,守卫们已经赶到近前,火把的光芒刺破风雪,照亮了分身奔逃的背影
“抓住他!”为首的守卫一声令下,数道身影立刻追了上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池霖伏在原地,借着雪地的掩护,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分身在不断消散,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但这短暂的拖延已经足够
等守卫们发现追错了人再折返时,雪地上只剩下被踩乱的脚印和一摊半凝的血迹,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真正的池霖早已借着分身吸引注意力的间隙,钻进了结界破洞边缘一处被积雪掩盖的石缝里
石缝狭窄,仅容一人蜷缩,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却也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摸了摸胸口的伤处,那里的血已经止住,却留下一片麻木的疼
雪花从石缝顶端飘落,落在他的手背上,很快融化成水。池霖望着那滴水珠,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不甘
他掏出藏在怀里的半截断箭,箭簇上还沾着仟悦的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光晕
“想让我认命?没那么容易…”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石缝低语,指尖用力攥紧断箭,直到尖锐的边缘刺破皮肤,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清霜站在神域边界一处凸起的山岩上,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拢了拢被雪沾湿的袖摆,目光正落在远处结界破洞的方向
肩头那只通体雪白的鹰突然振翅而起,锐利的鹰唳划破风雪,朝着斜下方俯冲而去
白鹰的视线远比人眼更敏锐,在漫天飞雪中精准锁定了石缝的位置
它在石缝上空盘旋两周,翅膀带起的气流吹散了表层的积雪,露出下面隐约的人影
清霜顺着白鹰盘旋的轨迹望去,即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他也能看清石缝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灰败的衣袍,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凝结着血痂,正是方才从守卫眼皮底下消失的池霖
“倒是藏得隐蔽”清霜低声自语,指尖在腰间玉佩上轻轻一叩
那玉佩泛出淡青色的微光,他身形微动,玄色衣袍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残影,几个起落便已靠近石缝
石缝里的池霖正咬着牙试图调动灵力,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清霜不知何时已站在石缝外,手里把玩着那枚青色玉佩,白鹰落在他肩头,正用琥珀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池霖,像在看一只被困住的猎物
池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半截断箭,想要起身却被清霜抬手按住了肩头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让他刚凝聚起的灵力瞬间溃散
“躲在这里,是等忘衍来接你,还是想自己爬出去?”
清霜的声音很淡
池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不是清霜的对手,尤其是在如今灵力耗竭、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对方若想取他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白鹰突然低唳一声,用喙轻轻啄了啄清霜的衣袖,像是在提醒什么
清霜瞥了眼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是神域的守卫搜寻回来了
他低头看向石缝里的池霖,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点,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灵力涌入池霖体内,暂时封住了他的行动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跟我走”
池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清霜不再多言,俯身将池霖从石缝里拖了出来
白鹰振翅在前开路,他提着人隐入风雪深处,身影很快便与苍茫天地融为一体
等守卫们搜寻到这片区域时,只看到空荡荡的石缝和地上那摊早已冻结的血迹
——
石洞里燃着一小堆篝火,火苗舔着潮湿的木柴,发出噼啪轻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忽明忽暗
洞壁上挂着几束风干的草药,散发着微苦的气息,清霜从其中一束上揪下几片叶子,扔进陶罐里,罐底的雪水正慢慢升温
池霖靠在石壁上,被封住的灵力还没完全解开,半边身子仍有些发麻
“草药好了”清霜将陶罐递过来,里面的药汁泛着深褐色,冒着热气
池霖接过碗,鼻尖微动,除了草药的涩味,还有一缕极淡的、像蛇信子般阴冷的气息
“里面有东西”池霖的声音沙哑,指尖悬在碗沿,没有立刻去接
清霜挑了挑眉,收回手却没收回碗“毒,不致命,只是让你暂时动不了灵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池霖苍白的脸上
“你可以不喝,反正你的伤…撑不过今晚”
石洞里静得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池霖望着碗里浑浊的液体,又看了看清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最终选择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混着微寒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他刚想运起残余的灵力探查,忽然感觉到心口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那股暖意顺着血脉蔓延,与方才那丝阴冷的气息纠缠在一起,交融成一股平和的力道,缓缓修复着他受损的内腑
“这是…”池霖猛地低头,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小小的铜锁,是很多年前清霜硬塞给他的,说是“同命锁”,他一直当玩笑,从未在意过
此刻铜锁竟在发烫,锁身上的纹路隐隐发亮,与体内那股暖意同源
清霜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指尖轻轻点在池霖心口的位置,铜锁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现在感觉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这锁里有我的灵力,从你戴上那天起,就解不开”
池霖的瞳孔骤缩“你算计我?”
“是”清霜的指尖顺着布料向上滑,最终停在池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我什么时候死,你就什么时候死”他的气息洒在池霖的耳廓,带着篝火的温度
“别想再离开我”
池霖挣扎着想躲开,却被他死死按住肩头
“我死了,你不会痛,就当是解脱。但你要是敢死”
清霜的拇指摩挲着池霖的下颌线,力道渐渐加重“我会受百倍反噬…池霖,你不想让我痛,对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池霖问
“不做什么”
清霜靠坐回石壁上,望着跳动的火苗,火光映着他眼底的寒色,也映着恍惚,透过火苗,看到了多年前的雪夜
那时他才五岁,灵脉刚显,冰力不受控,冻裂了街坊的水缸,被人追着骂“怪物”
巷子里的孩子都怕他,躲着他走,连路过他家门口,都要远远绕开
清霜也习惯了,没人和他玩,他便蹲在雪地里看雪,看冰棱从屋檐垂下来
可他从不在意,因为他有娘
娘总会把暖炉揣在他怀里,把他冻得发红的小手拢在掌心,哈着气揉着,说“我们清霜才不是怪物,是雪的孩子,雪是干净的,清霜也是干净的,旁人不懂,娘懂”
只是父亲总在夜里发脾气爹的酒气混着戾气,撞在木门上砰砰响,娘的哭声和哀求声,总被风雪压着,却又偏偏钻到清霜耳朵里
那时的规矩荒唐,女子嫁了人,便如附骨之疽,纵是被打被骂,也不能还手,更不能休夫,否则便是大逆不道,要被街坊戳着脊梁骨骂,甚至送官治罪
娘忍了三年,从柔声细语忍到眼神里藏着疲惫,却始终把清霜护在身后,从不让父亲的一根手指头碰到他
池霖是唯一肯和清霜玩的孩子
池霖比他大两岁,不怕他的冰气,总攥着他的手跑,说“清霜,你的手凉,我给你焐着”
池霖的手暖暖的,清霜总愿意跟着他,哪怕只是在雪地里踩脚印,也觉得比自己一个人蹲在院角好
娘也喜欢池霖,总塞给他糖糕,说“阿霖,带着清霜走远点玩,别回来太早”
那一天的雪,下得比往常都大
娘一早便把糖糕塞给池霖,眼神比平日里更温柔,也更沉,摸着清霜的头说:“和阿霖去城外的梅园玩吧,看看梅花,娘给你们留着热粥,等你们回来”
池霖拉着他的手往城外跑,清霜回头看,娘站在院门口,披着素色的棉袄,在漫天飞雪里,像一株被雪压着的梅,眉眼弯弯,看着他。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娘的笑
他们在梅园玩了整整一天,折了梅花枝,堆了小雪人,等他们踏着暮色往回走,巷子里静得可怕,没有往日的狗吠,也没有炊烟,只有他家门口围着不少人,官差的青黑色衣衫,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清霜扒开人群,看见家门敞着,地上的雪融了一片,混着淡淡的腥气,娘不在了
有人说,他娘忍无可忍,用剪刀刺了他父亲,被官差抓走了
他不知道娘去了哪里,不知道官差会把娘怎么样…
后来,忘衍在一处破庙里碰见了他们,顺手带走了
清霜进了天芒殿,始终恪守着底线
只学武,不投靠
但池霖…在忘衍的控制下,和他走得越来越远,远到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背影
他看着池霖从身边剥离,一步一步的踏上一条不归路…
直到池霖再次甩开他的手时,他感到心里空缺了一块,攥紧了指上的戒环,那戒环本是藏物的
但或许藏人…也可以
攥紧的手生出了寒意,冰刺痛了掌心才让清霜拉回了飘远的思绪
洞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将洞口的微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池霖见他看着火堆不动,闭上眼,伤口的疼痛和心里的混乱搅在一起,意外地平静了些
至少现在,他不用再像丧家之犬一样躲着,而清霜……暂时不会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