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死亡倒计时十五分钟。
世间万物正在后退，许云迟突然很想知道，明天新闻会怎么报道他的死。“许云迟跳湖自杀”，还是“当红流量小生想不开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他的粉丝会为他哭泣吗？还是像上次那个自杀的同行一样，一周后就被新人取代？
他们可能会伤心，但他一定会被取代的。
许云迟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十七岁岁，出道十年，拍了六部电视剧，发了四张专辑，开过两场演唱会，银行存款八位数，但连买杯奶茶的自由都没有。
最可笑的是，他连死亡都要精心安排在不影响代言合约的空档期。上周刚续约的化妆品品牌，违约金他付不起。
确切地说，是他父母付不起。
死亡倒计时十分钟。
许云迟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形象。他把歪掉的帽子戴正，抹了把脸，甚至练习了一下微笑。如果尸体被打捞上来，他希望能看起来体面一点。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许云迟的双腿已经悬在护栏外。他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是他刚出道时的样子，眼神还有光。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给十年后的自己”
“对不起。”他对照片里的少年说，“让你失望了。”
然后他松开手，看着照片被风吹走，消失在黑暗中。
死亡倒计时五分钟。
许云迟深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二十下，他就会放手。这是他最后的表演，观众只有他自己。
一百下时，他想起第一次登台的紧张。
八十下时，他想起拿到新人奖的喜悦。
五十下时，他想起那个说喜欢他歌的收银员。
二十下时，他想起金丝雀坠地时的那声轻响。
零。
许云迟张开双臂，像鸟儿展开翅膀。他最后看到的，是路灯在湖面上投下的金色光点，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然后，他飞了起来。
死亡倒计时六分钟。
“呼，还好赶上了。”
许云迟不可思议的张开双眸看着抓住自己手腕的少年。
“呦呵，你是大明星啊，救了你可得请我吃饭。”
栗色头发的少年勾起唇角，试图将他拉回来。许云迟呆愣几秒抬起另一只手开始剧烈反抗。
“你放开我！”
那少年吐掉嘴里的棒棒糖。仍然没停止手上的动作。
“呦呵，果然是演员哈，这基本功，气沉丹田。中气十足。”
但少年还是小看了许云迟的力气，于是两人僵持在原地。少年不愿松手，许云迟也脱不开他的束缚。
“我说大明星，你是不是很喜欢吊威亚啊？”
少年加重了握他手腕的力度。如果他的另一只手能动就好了，少年想着。
“你现在死有什么意思，天气这么冷，你等春天再死。”
少年再次蓄力。许云迟抬起头看着他。
“不开心没关系，你先上来咱俩去吃点饭我请客你跟我聊聊，我另一个胳膊动不了快没力气了。”
许云迟难得的松懈。他抬起脚准备借力。
“哟，这不是许云迟吗？！”
正巧路过的少女有些惊讶自己看到了明星。急忙拿出手机拍摄。
闪光灯点亮了许云迟颤抖的瞳孔。
死亡倒计时两分三十秒
闪光灯的强光像一把刀刺进许云迟的瞳孔。那一瞬间，他眼中的世界扭曲了。
栗发少年带笑的脸开始融化、变形，逐渐重组成了他最恐惧的面孔，那张永远挂着算计笑容的脸。
“不……不要碰我！”许云迟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他的挣扎突然变得剧烈，原本要借力的脚猛地蹬在湿滑的护栏上。少年猝不及防，被这股反作用力带得向前倾去。
“喂！等等——”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许云迟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抓住自己的手狠狠一拽。
死亡倒计时两分钟
世界天旋地转。
许云迟感到自己在下坠，但不是独自一人。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紧贴着他，一起坠向那片黑暗的湖水。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女孩的尖叫。
扑通。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吞没了他们。许云迟的肺部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本能地张开嘴想呼吸，却只灌进满口腥臭的湖水。他的意识在剧痛中奇迹般地清醒了一瞬。
他看清了和自己一起落水的人。
不是他的经纪人更不是他的父母。
是那个栗发少年。他正在水中拼命挣扎，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盛满了不解和惊恐。一串气泡从他口中溢出，许云迟读懂了那个口型：
“为什么？”
死亡倒计时一分三十秒
水下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许云迟看着少年徒劳地划动手臂，动作越来越慢。他这才注意到少年的右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曲着。
是刚才救他时受伤的吗？
一种比湖水更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许云迟突然明白了自己做了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他想喊，却只吐出更多的气泡。
他想游过去救那个少年，但他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而且，他其实也不会游泳
公司从来不允许他学习任何可能有风险的技能。
死亡倒计时一分钟
少年停止了挣扎。
他的栗色头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团逐渐熄灭的火焰。眼睛还半睁着，但里面的光已经消失了。一件东西从他口袋里漂出来
是那根棒棒糖的塑料袋，上面还带着牙印。
许云迟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比肺部的灼烧感更甚。他杀人了。杀了一个素不相识却想救他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心中反复默念，泪水融入湖水，无人知晓。
死亡倒计时三十秒
许云迟的意识开始模糊。
奇怪的是，那些纠缠他多年的幻听此刻全都消失了。只有水流的轻响，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他缓缓下沉，看着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远。
少年就在他身边，同样地下沉着。许云迟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握住了那只已经冰冷的手。
“一起…走吧…”他在心里说。
死亡倒计时零秒
许云迟最后看到的，不是路灯在湖面投下的金色光点。
是那个栗发少年向他伸出的、却永远没能抓住他的手。
然后，黑暗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