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营业微笑
三年前 6月13日
死亡倒计时十小时。
许云迟,是个全能型明星。
镜头里的男人有一张被粉丝称为“天使吻过”的脸,苍白、精致,带着一丝病态的脆弱。手指划过眼下浓重的黑眼圈。
“许云迟,还有十分钟上台。”经纪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不耐烦的敲门声。
“知道了。”
许云迟机械地回应,从药瓶里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但他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庙宇,全靠这些化学香火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光鲜。
化妆间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闭上眼睛,耳边却开始响起那些声音。
它们总是在许云迟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窃窃私语,有时嘲笑,有时威胁。医生说这叫“幻听”,是精神疾病的症状之一。多么专业的术语,仿佛给这种折磨贴上个标签就能让它变得不那么可怕似的。
许云迟站起身走到镜子前,他露出了标准的营业微笑,在心里为自己照了一张好看的遗照。
死亡倒计时十小时。
“你演的什么东西?别以为你的粉丝们看不出来我就看不出来!我告诉你许云迟!你是我生的!你就该给我养老!”
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女声让许云迟不忍蹙眉。但没关系,他安慰起自己。他马上就解脱了。
“我知道了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啊!就你挣回来那两个破子都不够我跟你爸出去玩一趟的!我下个月给你多安排几个行程,那个什么心理医生别去看了,我看你根本没事,就是想偷懒……”
许云迟不知道后来自己的母亲讲了什么,他站在大桥前长舒一口气。
“艹他妈的。”
许云迟蓄力将手机扔进湖里。那些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理智。许云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翻身坐在护栏上的。
秋天要结束了,许云迟低下头看了眼湖水。虽谈不上冰冷刺骨,但也不会好受。
不对,活下来才更难受。
死亡倒计时九小时四十五分钟。
许云迟的指尖在护栏上轻轻敲击,节奏与他某首热门歌曲的前奏一模一样。粉丝们总说他的手指修长漂亮,适合弹钢琴。可惜他从来没学过,那些所谓的“钢琴才艺”不过是公司安排的替身拍摄。
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掠过,有几片擦过他的小腿,痒痒的。他低头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入湖中,很快被暗流吞没。
“就像我。”他轻声说,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
桥上车辆川流不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年轻人正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即使有人瞥见,大概也只会以为又是个网红在拍短视频。许云迟太了解这个世界的冷漠了。
镜头前的欢呼与掌声,转身就能变成最恶毒的谩骂。
死亡倒计时八小时三十分。
许云迟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最后两粒药片。医生说过这药不能混酒,但他还是就着便利店买的廉价烧酒吞了下去。苦涩与辛辣在喉咙里打架,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那药片和酒还是喂了湖水。许云迟擦了擦呛出来的眼泪。
“废物。”他骂自己,声音嘶哑,“不是你要死的吗?”
手机已经沉入湖底,连同那些永远接不完的通告、母亲的责骂、经纪人的催促。奇怪的是,扔掉的瞬间他并没有感到预期的解脱,反而有种更深的空虚。仿佛切断的不仅是与外界的联系,还有与那个“明星许云迟”的最后纽带。
死亡倒计时七小时。
风吹开了他的口罩,许云迟没有去拉。反正这里没人认得他。不,应该说,没人会认出这个眼窝深陷、面色惨白的人就是荧幕上光彩照人的偶像。
他想起上周的粉丝见面会。那些女孩举着灯牌尖叫“云迟哥哥”,眼里盛满了他永远配不上的爱慕。她们不知道,他前一晚刚被经纪人逼着吞下三粒兴奋剂,才能在台上保持“元气满满”的状态。
“骗子。”他对着湖面说,水中的倒影扭曲变形,像极了那些在噩梦中追逐他的怪物。
死亡倒计时六小时三十分。
许云迟的腿开始发麻。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却不小心蹭掉了右脚的鞋。那双限量版球鞋是品牌方送的,据说二手市场已经被炒到五位数。他看着那只鞋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噗通”一声消失在墨绿色的湖水里。
“真浪费。”他轻笑,把另一只鞋也踢了下去。
现在他光着脚,脚趾悬在护栏外。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初冬的寒意,但他的脚底却反常地发烫,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医生说这是药物副作用之一,就像那些幻觉、耳鸣和不受控制的颤抖一样。
死亡倒计时六小时。
许云迟开始数经过的车辆。
黑色的轿车,
第七辆,
白色的SUV,
第九辆,
红色的跑车,
第十三辆…
他试图从车牌号中找出规律,就像他曾经在失眠的夜里数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样。
数到第三十八辆黑色轿车时,他的视线模糊了。世界在他眼前分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的许云迟:舞台上假笑的,采访中木讷的,浴室里割腕的……
“停下。”他捂住眼睛,但那些影像直接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死亡倒计时五小时四十五分。
一辆警车缓缓驶过。许云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脸转向湖面。警察没有停下,但他已经惊出一身冷汗。现在他的衬衫黏在后背上,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懦夫。”他骂自己,“你演的最多的不就是勇士吗?”
其实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奇迹,等一个理由,等一个……救他的人。就像那些狗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总会有个主角在最后一刻被真爱拯救。
但现实不是电视剧。许云迟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人真正在乎他。对粉丝来说,他是可替换的偶像;对父母来说,他是提款机;对经纪人来说,他是赚钱工具。
死亡倒计时四小时三十分。
天开始下雨了。先是零星几滴,很快就变成了细密的雨帘。雨水顺着许云迟的发梢流下,滑过他的鼻梁、嘴唇,最后在下巴汇聚成线。他尝了尝,是咸的。
不知何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雨中的湖面泛起无数涟漪,他的倒影彻底破碎了。这样也好,许云迟想,反正他从来就没真正看清过自己是谁。
死亡倒计时三小时。
雨停了,但许云迟全身已经湿透。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护栏而发白。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爬回去,找个温暖的地方喝杯热茶。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了。
“哪个家?”
那个每月要交十万“赡养费”的豪宅?还是永远有狗仔蹲守的公寓?抑或是挤满工作人员、连上厕所都被安排的片场?
死亡倒计时两小时三十分。
许云迟开始唱歌。声音很轻,几乎被路过车辆的声音完全掩盖。是他和朋友的合作曲。公司花大价钱买的,他还挺喜欢的。因为歌词说的很对。
“许愿池没有明天。”
唱着唱着,他突然停下来,发出一声介于大笑和呜咽之间的声音。多么讽刺啊,他人生最真实的时刻,唱的却是一首彻头彻尾的假歌。
死亡倒计时一小时。
天色渐暗,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许云迟望着那些温暖的光点,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不是站在领奖台上,不是被粉丝簇拥时,而是某个普通的下午,他在便利店买冰淇淋,收银员小姑娘红着脸说:“我很喜欢你的作品”
那是唯一一次,有人喜欢的是他的作品,而不是“许云迟”这个商品。
死亡倒计时四十五分钟。
许云迟开始感到困倦。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有那么几分钟,他差点松开手栽下去。惊醒后,他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就这样睡过去也不错。”他想,“在梦里坠落,然后永远不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