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废弃灯塔的血色黎明

暴雨疯子似的砸在灯塔石墙上，海腥味从裂缝里钻进来，混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林小鹿把刘思鹿和那个七岁克隆体按在墙角，机械义肢的金属指节抠进石头缝里，卡得咯吱响。身后的秘密通道入口正在自动闭合，蓝色液压油在地上拖出最后一道发光箭头，像根烧红的铁丝，很快就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雨水冲淡。

"待着别动。"林小鹿压低声音。她的机械听觉过滤掉风雨声，能听见控制室深处传来的微弱电流声，还有某种液体滴落的动静，嗒，嗒，像老旧挂钟的秒针在走。

刘思鹿抓住她的衣角。小家伙的手心全是汗，后颈的红光在湿透的衣领下若隐若现。"妈妈，这个地方..."他往林小鹿身后缩了缩，眼睛盯着那些立在黑暗里的培养舱轮廓，"我好像来过。"

七岁的小克隆体突然指向最左边那个舱体。她还是穿着那条沾着液压油的白裙子，蓝汪汪的大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姐姐...睡觉觉..."她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小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小鹿打开机械义肢的夜视模式。幽绿的光线下，那些培养舱看得更清楚了——整个底层控制室呈圆形，三十多个玻璃舱体沿着墙壁排开，像圈沉默的墓碑。每个舱体里都漂浮着模糊的人形轮廓，脐带一样的营养管从顶部垂下来，在墨绿色液体里轻轻晃动。

"待在这里。"林小鹿把两个孩子推到控制台后面的死角，自己贴着墙壁往前挪。她的机械义眼开始分析环境数据，视线扫过舱体上的编号时突然顿住——C-2019-07-14，这个日期像把烧红的锥子扎进她太阳穴。

四年前的今天，佳梁"病逝"的日子。

她蹲下来，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壁。舱体里的胚胎大概七个月大，蜷缩着身体，小小的拳头抵在胸口。当林小鹿的手指划过玻璃时，那个胚胎突然动了动，像在回应她的触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林小鹿绕到培养舱侧面，蹲下身靠近观察窗。那胚胎的后颈贴着块灰黑色印记，形状像超市商品上的条形码。

不可能。

她的机械义眼自动对焦放大。不是像，根本就是。那个条形码的图案，边角的磨损痕迹，甚至连最右下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草莓标记——和四年前佳梁住院时后颈贴的那块"身份识别码"一模一样。

林小鹿踉跄着后退，撞到身后的培养舱。隔壁舱体里的胚胎也动了，小小的手隔着玻璃朝她伸过来。她低头看去，这个胚胎的后颈同样有条形码。

不，不是同样。

她逐一看去，心脏捶打着胸腔，像要撞碎肋骨跑出来。三十七个培养舱，三十七个胚胎，每个后颈都有条形码。有些模糊不清，有些几乎要褪色，但无一例外——全是刘佳梁的身份标识。

"他不是怪物..."怀里那个胚胎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开。林小鹿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起那些自爆的克隆体，想起它们蓝光汇聚的方向，想起刘思鹿后颈永不熄灭的红光——这不是简单的克隆，这是个持续了四年的系统性生产。

"妈妈？"刘思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小手轻轻拉她的裤腿，"佳哥说过，危险的时候要销毁..."他指着控制台中央那个闪烁红光的按钮，"按那个，所有睡宝宝都会醒过来保护我们。"

林小鹿盯着那个按钮。按钮下方贴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紧急情况用，小鹿亲启"。笔迹是佳梁的，但她认出便签纸是自己某个广告代言的联名款——去年冬天才上市的新品。

时间对不上。

她的机械义肢突然自己动了，食指指尖弹出数据接口，刺啦一声扎进控制台侧面的数据槽。屏幕瞬间亮起，绿色代码瀑布般流淌。

「检测到管理员权限：林小鹿（优先级β）」\

「情感核爆协议已激活，正在同步关联胚胎...」\

「警告：外部入侵检测...」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林小鹿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铁门就炸开了。

轰！

碎石和冲击波把她掀翻在地。刘思鹿尖叫着扑到她身上，用小小的身体护住她的头。硝烟味混着雨水灌进来，六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站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控制室中央。

"林小姐，幸会。"中间那个男人摘下金丝眼镜，用雨衣袖子擦了擦镜片。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发际线退得厉害，露出光溜溜的额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在胸前的金属铭牌上积成小水洼，牌上刻着个"K"字。

老K，平台真正的幕后老板，那个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名字。

"您的直播很精彩，"老K往前走了几步，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声，"尤其是销毁实验体那段——不过您好像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抚摸着最近的培养舱玻璃，"这些可不是普通克隆体，是搭载了'情感核爆'系统的完美载体。"

两个黑衣人上前，分别抓住刘思鹿和那个七岁克隆体。小家伙们挣扎着，但很快被按住动弹不得。

"放开他们！"林小鹿的机械义肢发出嗡鸣，金属骨骼咯咯作响，随时准备出击。

老K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假牙。"别激动。您是聪明人，我们可以谈谈合作。想象一下，全网偶像都是可控的克隆体，观众情绪随我们调节——这可是万亿级别的市场。"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份合同，标题赫然写着《全球情感核爆技术推广协议》。

林小鹿的目光扫过合同条款，心跳越来越快。协议里详细写着如何量产克隆体，如何通过直播植入情绪控制信号，甚至包括给特定人群"定制心碎体验"的服务价目表。

"刘佳梁也是你们的实验品？"她的声音发紧，机械义眼因为愤怒而闪烁红光。

老K耸耸肩，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金属装置。"他是最成功的案例。可惜，"他叹了口气，"情感绑定太强，最后还是失控了。"他按下装置上的按钮，培养舱里突然响起沙沙声，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的动静。

"小鹿...能听见吗..."

林小鹿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

隔着玻璃和营养液，含糊不清，带着电流杂音，但绝对是佳梁的声音。她猛地扑到培养舱前，疯狂拍打着玻璃壁："佳梁？佳梁是你吗？！"

「滋滋...实验日志第731天...情感核爆协议测试...滋滋...如果听到这段录音...销毁所有胚胎...保护好小鹿...滋滋...」

声音突然中断。老K关掉装置，得意地看着林小鹿惨白的脸。"很感人，不是吗？他到死都以为能保护你。"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幸好我们留了后手——这些胚胎不仅是克隆体，还是个巨大的网络。"

屏幕突然切换画面。全国各地的实验室分布图密密麻麻，每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培养基地。林小鹿认出其中几个就在他们直播去过的城市里。

"我们本来想让您和佳梁的克隆体'恋爱直播'，"老K摇摇头，"现在看来，直接推广技术更快。"他拿出个U盘，准备插入主控台，"只要下载核心数据..."

就在这时，刘思鹿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某种尖锐的、带有频率的嘶喊。他的眼睛翻白，身体剧烈抽搐，后颈的红光越来越亮，几乎要穿透皮肤。那个七岁克隆体也开始同步反应，两个孩子之间仿佛有看不见的线连接着，发出刺眼的红光。

"怎么回事？！"老K厉声喝道。

红光顺着控制台蔓延，沿着数据线爬到灯塔顶端。突然，整个操控室亮如白昼。透过狭小的观察窗，林小鹿看见灯塔顶端的信号灯重新启动了，一束强烈的红色光柱旋转着刺破雨幕，像把锋利的刀，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伤口。

求救信号。

老K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分离他们！快！"他咆哮着，拔出腰间的枪指向刘思鹿。

林小鹿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她的机械义肢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打掉老K手里的枪。枪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子弹擦着刘思鹿的头皮飞过，在培养舱玻璃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痕。

"抓住她！"老K捂着被打中的手腕怒吼。

混乱中，林小鹿的机械义肢再次接入控制台。这一次没有系统抵抗，代码像欢迎她似的自动分开一条路。屏幕中央弹出个加密文件夹，名字是"给小鹿的草莓糖"。

解锁方式：双重虹膜验证。

林小鹿立刻明白了。她抓起刘思鹿的脸，强迫他睁开眼睛对准扫描器，同时把自己的右眼贴上去。

「虹膜匹配成功...正在解压...」

屏幕上，佳梁的脸突然出现了。

不是胚胎，不是克隆体，是活生生的他。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瘦得颧骨突出，左脸有块明显的烧伤疤痕。他正对着镜头笑，嘴角还是她熟悉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弧度。

"嗨，小鹿。"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画面时不时闪成雪花，"如果看到这个，说明计划成功了一半。"他咳了两声，牵动了伤口，疼得皱起眉头，"别难过，其实这样也挺好。"

视频里的佳梁转动摄像头，露出身后的环境——白色的病房，无数电线连接到他后颈的装置上，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他们说我是完美实验体，"佳梁的笑容有点苦，"情感波动强度98.7%，是普通人的三倍。'情感核爆'系统就是用我的脑波做的模板。"他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里贴着块灰黑色条形码，"这个其实是定位器，也是控制器。他们能通过这个随时引爆我脑子里的炸弹。"

林小鹿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想起佳梁直播时总是突然咳嗽，想起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头痛，想起他从不摘下来的高领毛衣。

"火灾那天，我没跑出来。"佳梁的声音低了下去，画面开始剧烈抖动，"他们在我昏迷的时候做了手术。等我醒来，发现脑子里多了东西，身体里多了炸弹。"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突然变得坚定，"但我找到了他们的漏洞——我可以复制自己的意识碎片。"

画面切换到实验室。年轻的佳梁趁着守卫不注意，偷偷操作着培养设备。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额头上全是汗。

"这些胚胎，每个里面都有我的一部分意识。"佳梁对着镜头眨眨眼，像以前那样调皮，"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当我们结婚礼物的。没想到..."

他的话被撞门声打断。视频里传来怒吼和枪声，画面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佳梁的笑容上。

"记住，草莓味是安全暗号。保护好思鹿，他是...滋滋...最终备份..."

信号中断，屏幕变回代码界面。林小鹿的眼泪滴在键盘上，晕开小小的水花。她终于明白了——思鹿不是普通的克隆体，是佳梁用自己最后意识碎片创造的"备份"。

"情感协议注入中..."系统提示音机械地响起，"所有胚胎已激活自主防御程序..."

周围的培养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玻璃上的裂痕越来越多，里面的胚胎同时睁开眼睛，小手拍打着舱壁。咚咚，咚咚，整齐划一的敲击声像催命鼓点。

老K脸色大变。"开枪！把它们全打烂！"

子弹呼啸着射向培养舱。第一个舱体应声碎裂，墨绿色营养液喷涌而出，里面的胚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当那个小小的身体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蓝光突然爆闪。

轰！

剧烈的爆炸掀翻了半个控制室。林小鹿借着冲击波的掩护，抓起两个孩子冲向侧面的通道。身后爆炸声接连不断，每个胚胎都在自毁，用佳梁留给它们的最后力量，为她争取逃生时间。

"抓紧了！"林小鹿把孩子们塞进通道，自己紧随其后。旋转楼梯又陡又滑，爆炸的热浪追着他们的脚后跟。七岁克隆体突然停下脚步，抱住林小鹿的腿。

"姐姐...不走..."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宝宝...断后..."

林小鹿还没反应过来，小家伙就用力推了她一把。通道口瞬间被蓝光覆盖，林小鹿听见老K愤怒又绝望的吼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们一路跑到灯塔顶端的平台。暴雨打在脸上生疼，红色信号灯依旧在旋转，像绝望的求救，又像指引方向的路标。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快艇亮着微弱的灯，正艰难地冲破浪头靠近码头。

"佳哥的船。"刘思鹿指着快艇说。

林小鹿抱起他冲向码头。子弹在身边呼啸而过，老K没死透，带着剩下的人追上来了。她一脚踹开快艇门，把刘思鹿塞进去，自己跳进驾驶座。引擎咆哮着启动，尖锐的摩擦声刺破雨幕。

快艇像离弦的箭冲进雨幕。林小鹿透过后视镜看去，老K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灯塔爆炸的火光里。

天边开始泛白。暴雨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海水和硝烟的混合气味。林小鹿瘫坐在驾驶座上，筋疲力尽。刘思鹿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小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是半块草莓奶糖。

林小鹿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她以为早就坏了。屏幕上跳出条短信，发件人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佳佳。

发送时间：四年前7月14日，下午3点27分。

接收时间：刚刚。

她颤抖着点开短信。只有一行字，和个定位坐标：

「 survivors' cove, 23°17'45"N, 117°21'36"E\

记得带最新款游戏机\

——爱你的佳佳」

朝阳冲破云层，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隐约传来汽笛声，一艘挂着鹿头旗的货轮正朝他们驶来。

刘思鹿揉了揉眼睛，指着货轮说："佳哥说过，暴风雨后会有草莓味的日出。"

林小鹿抬头望去。太阳正从海平面升起，将海水染成温暖的粉色，真的像极了草莓奶糖的颜色。她握紧手机，感受着口袋里那半块残存的奶糖，突然觉得，也许故事还没结束。

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