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协议

红色警报灯在数据中心里旋转，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一层血色。林小鹿握着消防斧的手在抖，斧刃上还粘着婚纱处理器的碎片。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那串发光的数字正在倒计时。

00:00:15。

机械声带突然自己响了，放的是婚礼上的誓词："无论疾病健康——滋啦——贫穷富贵——"电流声打断了这段话，几个小油滴从她脖子上的接口喷出来，落在地上的液压油里，荡开一圈圈波纹。地上到处都是克隆体的残骸，有的还在抽搐，手指关节咔哒咔哒地动。

"别这么看着我。"刘佳梁的声音突然从主控台那边传来。

林小鹿抬头，看见他站在红光里，一半脸是直播间里那个温柔的样子，另一半脸却像坏掉的电视画面，全是跳来跳去的代码块。他把手伸向她，动作还是以前那样，带着点宠溺的意味。

"你早就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从你第一次直播掉粉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做什么？"林小鹿的机械声带还是不太好使，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尖得刺耳，有时候又哑得听不清。

"母体啊。"刘佳梁笑了，像素块在他脸上跳动，让那个笑容看起来特别诡异，"你的情感波动曲线太完美了，粉丝爱看你的哭，你的笑，看你什么时候会崩溃——这些都是数据，是能卖钱的情绪。"

婚纱突然勒紧了。林小鹿感觉背后有东西刺进来，疼得她闷哼一声。回头一看，是从婚纱里伸出来的数据线，已经扎进了她的脊椎接口。系统提示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最终转化程序启动，情感提取开始】

地上那些克隆体的手突然动起来，七零八落地朝着她爬过来。它们的手指在地上划出痕迹，组成一行行字："好妈妈""为宝宝牺牲是应该的""这才是粉丝想看的"。林小鹿认出这些话，都是直播间里刷屏的弹幕。

"看到了吗？"刘佳梁绕着她走了一圈，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你的痛苦，你的爱，你的绝望...都是粉丝喜欢的付费内容。你以为那些打赏是为了什么？他们就是想看你被一步步榨干。"

婚纱的头纱缠到了她脖子上，越收越紧。林小鹿呼吸困难，眼前开始发黑。她模模糊糊地看见头纱上绣的字——"永远是你的囚徒"，在红光底下，最后那个"徒"字好像动了一下，变成了"宿主"。

就在这时候，她眼角余光瞥到了角落里的保温箱。

那个胚胎坐起来了，正盯着她看。林小鹿猛地睁大了眼睛——那胚胎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抱着一个缺了耳朵的布鹿玩偶。

是七岁的她，在孤儿院里的样子。

心脏突然疼得厉害，不是机械部件的故障，是真真正正的、人类心脏的疼痛。林小鹿想起来了，那天是她生日，有人偷偷在她枕头底下放了那个布鹿玩偶，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0714，要开心"。

"为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变清楚了，是她自己原来的声音，不是机械声带发出来的，"那天的人是你？"

刘佳梁的表情第一次变了，像是有点惊讶，又有点恼怒："是又怎么样？要不是我找到你，你现在还在那个破孤儿院里面！我给了你一切！"

"用'0714'这个日期？"林小鹿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混着油从脸上流下来，"用我生日当天给我打情感抑制剂？用那个玩偶里面的定位器监控我？"

消防斧从她手里掉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林小鹿捂着胸口蹲下去，身体里的机械和血肉好像在打架，一边要她服从程序，一边拼命想反抗。克隆体已经爬到她脚边了，那些冷冰冰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主控台上突然弹出一个全息屏幕，上面是份协议。标题用鲜红的字写着：《母体意识转化最终确认书》。

"签了它。"刘佳梁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像素脸一闪一闪的，"签了它我们还能在一起，以后你就是最完美的造梦机器，我们会有无数的'宝宝'，赚不完的钱。"

林小鹿看着那份协议，右下角有个签名框在等着她。她慢慢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消防斧。克隆体们还在拉她的腿，把她往主控台那边拖。

"你以为我是什么？"她举起斧头，对着屏幕，"你的实验品？你的财产？"

"你本来就是！"刘佳梁吼起来，声音通过所有克隆体的嘴巴传出来，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声音，"从你签直播合同那天起，你就卖给我了！你的眼泪，你的笑容，你的身体，都是我的！"

林小鹿突然做了个动作。她把消防斧扔在一边，抓起地上断裂的数据线，用力划破自己的左手掌心。血一下子涌出来，不是液压油，是真的血，热乎乎的。

她走到主控台前，把流血的手按在了那个签名框上。

"我拒绝。"

血手印留在了屏幕上，协议突然变红，开始闪烁。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越来越响。

【协议冲突！协议冲突！强制转化程序启动！】

"你疯了！"刘佳梁的影像开始不稳定，闪闪烁烁的，"你不知道拒绝协议的后果吗？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林小鹿感觉眼球后面一阵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她知道时间不多了，机械系统已经开始强制提取她的意识。她伸出右手，两根手指猛地插进自己的右眼。

疼。比被数据线扎进脊椎还疼。

她死死攥住眼球后面的连接线，狠狠一扯。什么东西断开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把扯出来的东西扔在地上——是那个装着微型注射器的眼球，还在闪着红光。

世界突然暗了一半。

但奇怪的是，当视觉消失的时候，其他感觉好像变得特别敏锐。她能听见系统短路的滋滋声，能闻到空气中血和液压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能感觉到克隆体冰冷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

还有...哭声？

很小很小的哭声，像是婴儿在哭。

林小鹿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那个保温箱！那个胚胎在哭！不是机械的合成音，是真真正正的、人类婴儿的哭声！

就在这时候，她按在主控台上的血手印突然亮起来。整个控制台开始震动，墙上的砖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后面的通道。通道里没有灯，但林小鹿能感觉到有风从里面吹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朝着保温箱走过去，克隆体们在后面抓她，拉她的头发，扯她的衣服。她摸到保温箱的门，用力拉开。

那个胚胎躺在里面，闭着眼睛在哭，小小的手攥着拳头。林小鹿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他的皮肤是暖的，不是机器的冰凉。

当她的手指碰到胚胎后颈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是那个条形码，像一层皮一样脱落了。

身后传来轰然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塌了。林小鹿抱着胚胎转身，朝着那个黑黢黢的通道口走去。她的右眼还在流血，视线只有一半，但她能听见那个小家伙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通道墙壁上好像刻着什么，她伸手摸过去，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是数字，刻得到处都是：0714，0714，0714...

刘佳梁的声音还在数据中心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你逃不掉的小鹿！我们是天生一对！你永远都离不开我！"

林小鹿没有回头。她抱着怀里的小家伙，一步一步走进通道深处。黑暗里，只有那个小小的哭声陪着她，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和那个新生的、干净的心跳，慢慢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