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无声（番外）
林国栋第一次察觉不对劲，是在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
他推开陆轩虚掩的房门，想叫他下楼吃西瓜，却看见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并非陆轩后来那本藏在衣柜里的日记，而是一本更早期的速写本，内页边角用铅笔淡淡描着林泽趴在桌上睡觉的侧影，笔触青涩，却在眼角眉梢处反复描摹，留下深深浅浅的铅笔印，像某种无声的执念。
他当时只以为是少年人之间的欣赏，笑着合上本子，没再多想。
直到半个月后，他深夜起夜，路过陆轩房间时，看见门缝里透出微光。
他凑近去看，只见陆轩背对着门，手里捏着林泽遗落的一枚校徽，正放在鼻尖，姿势近乎虔诚地嗅着，肩膀微微颤抖。
那一刻，林国栋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一夜无眠。
陆轩的沉默、他看林泽时过于专注的眼神、以及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细微举动，此刻都有了令人心惊的注解。
他想起陆轩被原生家庭虐待的过往，想起他眼底化不开的阴翳，突然意识到，这个名义上的养子，将他对温暖的全部渴望，都扭曲地投射到了林泽身上。
这种感情像埋在心底的毒藤，一旦见光，只会灼伤所有人。
林国栋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看到陆轩在林泽和同学打闹时，指尖会不自觉地攥紧；看到他偷偷收集林泽用过的笔芯、喝完的矿泉水瓶；甚至有一次，他在阳台收衣服时，发现陆轩晾在最里侧的T恤，领口处还残留着林泽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
恐惧攫住了林国栋。
他不怕陆轩的沉默寡言，不怕他的阴郁孤僻，却怕这份禁忌的情感会毁了林泽——那个他看着长大、视若珍宝的儿子。
林泽因生母改嫁本就缺乏安全感，他不能让他再被卷入这样复杂而危险的情感漩涡里。
“小轩，”某天晚饭过后，林国栋把陆轩叫到书房，语气尽量温和，“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陆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是他一贯的保护色。
林国栋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是护照和签证，还有一张银行卡，足够你在那边读完大学。”
陆轩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叔叔，你……”
“我给你联系了国外的一所大学，”林国栋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边环境好，也适合你重新开始。”
“我不去！”陆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恐慌，“我为什么要去国外？我不离开这里！”
“因为你需要离开阿泽！”林国栋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小轩，我知道你对阿泽……”他顿了顿，终究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但你们是兄弟，这种想法是不对的，会伤害到他，也会毁了你自己！”
陆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干涩的气音。
原来，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秘密，早已被看穿。
“我已经跟你妈妈商量过了，”林国栋的语气变得强硬，“机票定在下周五，你收拾一下东西。以后在国外好好生活，忘了这里，忘了阿泽。”
“我忘不了！”陆轩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怎么可能忘了他？！从他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我就忘不了了！”
他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凭什么让我离开他？！”
“就凭我是他爸爸！”林国栋也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我不能让你毁了他！”
“我不会毁了他！”陆轩嘶吼道，眼泪终于决堤，那是他少有的失态，“我只是想……想留在他身边，看着他就好……”
“不可能！”林国栋斩钉截铁，“你必须走。”
那场谈话不欢而散。
陆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林国栋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背影，心中也有不忍，但一想到林泽可能面临的伤害，他就只能硬下心肠。
他加快了办理手续的进度，甚至找了借口，让林泽去外婆家住几天，避免两人碰面。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陆轩的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崩溃。
被强行剥离的恐惧，失去唯一情感寄托的绝望，以及那股早已根深蒂固的占有欲，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看着桌上那张林国栋留下的机票，上面的日期像一把刀，剜着他的心。
“不能走……不能离开他……”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疯狂，“他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于是，便有了后来那个暴雨夜。
陆轩失控地拿出刀，不是想伤害林泽，而是想以一种最极端的方式，留住那个即将被强行拉开的人。
他以为只要林泽害怕了，只要林泽暂时留在他身边，他就有机会，却没想到最终伤了他，也彻底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他沉默的看着林泽腹部上的纱布，听到儿子慢慢地讲述陆轩持刀的经过，瞬间明白了——是他的逼迫，成了压垮陆轩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没有去追那个消失在雨夜的少年。
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很多年以后，林国栋的身体越来越差，肺癌晚期的诊断书像一张催命符。
弥留之际，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神却异常清亮。
林泽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阿泽……”林国栋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爸爸……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林泽凑上前，仔细听着。
“当年……陆轩他……”林国栋喘了几口气，艰难地说，“他不是故意要伤你的……是我……是我逼他走……”
他断断续续地，将当年发现陆轩心事、强行安排他出国、以及陆轩因此失控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泽。
“爸爸错了……”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泪来，“爸爸只想着保护你，却没看到他……也只是个缺爱的孩子……”
林泽愣住了，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一直以为，陆轩的失控是源于他自身的扭曲，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段隐情。
那个沉默的少年，在被发现秘密后，不仅要面对他的恐惧，还要承受来自“父亲”的驱逐。
原来，那场暴雨夜的疯狂，是绝望的呐喊。
“他走的时候……很痛苦吧……”林泽的声音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
林国栋无力地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些：“阿泽……如果……如果有机会……找到他……替爸爸……跟他说声对不起……”
话音落下，老人的手彻底垂了下去，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只剩下林泽压抑的哭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暖不透他此刻冰冷的心。
他终于知道了当年的全部真相，却也更加明白，有些错过，早已被命运刻上了永恒的印记。
陆轩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消失在茫茫人海，而这个迟来的告白，终究只能化作烬余，散落在时光的尘埃里。
而那句“对不起”，他又该去哪里寻找那个倾听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