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无声（完）
第三章：迟来的告白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城市的面貌早已焕然一新，当年的那栋带着梧桐树荫的老房子也在城市改造中被拆除，原地建起了高楼大厦。
林泽大学毕业后，留在了这座城市工作，成了一名设计师。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缺乏安全感、依赖着哥哥的少年，如今的他，穿着得体的西装，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是同事眼中可靠的伙伴，朋友口中稳重的林哥。
只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看到街角穿着相似风格衣服的少年，比如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类似皂角的清香，他的心还是会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疼，却带着长久的、细微的酸楚。
这十年里，他没有再见过陆轩。
当年的事情，家里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
陆轩的生母在陆轩消失后不久，便因为过度自责和思念，生了一场大病，身体一直不好，后来跟着林国栋一起搬去了别的城市养老。
林泽则留在了这里，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又或者，只是习惯了这片土地。
他偶尔会想起陆轩，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阴郁的少年。
想起他笨拙的关心，想起他深夜里的沉默，想起那个暴雨夜里，他眼中的疯狂和绝望，以及最后那封诀别信。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找他。
但陆轩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不知道陆轩是否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会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不知道找到又能怎样？质问他当年的所作所为？还是……说一句“我不怪你”“我也喜欢你”？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过滤器。
它慢慢抚平了当年的恐惧和伤痛，却留下了一层淡淡的、名为“遗憾”的薄雾，笼罩在记忆的深处。
这天，林泽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以前老房子那边的居委会打来的。
说是当年拆迁时，有一户人家的储物间因为手续问题一直没处理，现在终于联系上了，里面有些旧物，让他过去确认一下。
林泽有些疑惑，不过还是请了假，开车过去了。
那是一个位于老小区地下室的储物间，空间狭小，堆满了灰尘。
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打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林先生，你看看这些东西，是不是你们家的？”
工作人员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旧箱子。
林泽走过去，蹲下身，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些旧衣物，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他认出了其中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是林国栋早年穿过的。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书籍和杂物。
就在他准备合上箱子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箱子最底层，似乎压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他伸手把上面的杂物挪开，露出了那个东西——一个黑色的、封皮磨损严重的笔记本。
林泽的心脏猛地一停，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笔记本，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那个暴雨的午后，他就是在陆轩的衣柜里，看到了这个笔记本。
里面那些滚烫的、扭曲的、让他恐惧的文字，至今仍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颤抖着手，将笔记本拿了出来。
封面已经严重磨损，边角也卷了起来，上面布满了灰尘和时间的痕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的字迹依旧是他熟悉的、带着一丝阴郁的风格，只是比起十年前，似乎更加成熟，也更加……沧桑。
他本以为里面会是和以前一样的内容，充满了压抑的情感和扭曲的占有欲。
但他错了。
这本日记，是陆轩离开后写的。
“第一天，离开了那个家，浑身都湿透了，像一条丧家之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第十天，找了个工地打零工，很累，但是能让我暂时不去想他。一闭上眼睛，就是他害怕的眼神，还有他身上的血。”
“第三十天，路过一家便利店，看到里面卖的糖果，和当年我给他的那种一样。突然很想他，想知道他好不好，腹部上的伤有没有留下疤。”
“第一百天，换了城市，找了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找了份夜班的工作，白天睡觉，晚上上班，这样就不会有时间胡思乱想。可是梦里，全是他。”
“第三百天，听说他考上了大学，学的是设计。真好，他一直都很聪明。只要他过得好，就好。”
“第一千天，攒了点钱，租了个小房子。偶尔会忍不住偷偷回去看看，远远地看着他从学校里出来，和同学有说有笑。他好像变了很多，比以前开朗了，也……离我更远了。”
“两千天，听说他交了女朋友。心里很难受，像被针扎一样。但还是告诉自己，这样才对，他应该有正常的生活，有喜欢的女孩子，而不是被我这样的人纠缠。”
“三千天，妈妈生病了，我不敢回去看她。我这样的人，只会让她更伤心。只能偷偷托以前的邻居帮忙送点钱过去。希望她能好好的。”
“今天，路过我们以前住的那条街，房子已经拆了。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泽泽，今天是我离开的第三千五百六十五天。十年了。你应该已经忘了我了吧。这样也好。”
“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本日记，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如果……可是没有如果。”
“我知道我给你带来了伤害，是我毁了你的少年时光。对不起这三个字，我说了十年，却始终没有勇气当面对你说。”
“我现在过得……还好。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租了个小房子，养了一只猫，很像你小时候喜欢的那种。”
“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也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只要知道你过得幸福，就足够了。”
“如果……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希望能早点遇到你，在一个正常的环境里，做一个真正的、能保护你的哥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黑暗里，远远地看着你发光。”
日记的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用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力道写下的字：
“如果爱你是错，我宁愿永远活在地狱里。”
林泽握着日记本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泪痕。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陆轩一直都在。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冷漠和疯狂背后，是更深的自卑和恐惧。
原来，他离开后，并没有忘记，而是用一种更卑微、更隐蔽的方式，继续关注着他的生活。
原来，那封诀别信里的“祝你幸福”，不是敷衍，而是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做出的最后祝福。
十年前的那个暴雨夜，他只看到了陆轩眼中的疯狂和那把刀，却没有看到他转身时，眼中破碎的绝望和不舍。
他只感受到了被侵犯的恐惧，却忽略了那份扭曲情感背后，可能存在的、同样卑微的爱意。
他一直以为，是陆轩毁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直到今天，看到这本迟来的日记，他才明白，那个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将自己放逐在地狱里的人，一直是陆轩。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十年里，被那个暴雨夜的阴影和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困在了原地？
林泽合上日记本，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十年的情绪终于决堤。
他哭了很久，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却发现家早已人去楼空。
窗外的阳光透过地下室狭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日记本的封皮上，也落在林泽微微颤抖的肩上。
他不知道陆轩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心疼，是遗憾，还是……一种迟来的、混杂着万千滋味的复杂情感。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让他恐惧的名字，那个消失在暴雨中的背影，不再仅仅是一个带着伤痛的符号。
它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有着不堪过往、却又在黑暗中默默守护着他的人。
如果爱你是错，我宁愿永远活在地狱里。
林泽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轻轻抚摸着日记本封皮上的字迹，仿佛在触摸一个遥远而熟悉的灵魂。
“陆轩……”他低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哽咽，“其实……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只是这份迟来的理解和告白，再也无法传到那个人的耳中了。
就像窗外的阳光，终究照不进那片名为“过去”的、深邃而无声的海。
而他们之间的错过，也早已成为了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