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无声（二）

第二章：暴雨与刀锋

日子在陆轩压抑的挣扎和林泽毫无察觉的依赖中一天天过去。

陆轩的日记越写越厚，那些隐秘的心思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窒息，却又无法挣脱。

他开始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的阴郁也越来越重，只有在看到林泽的时候，才会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林泽升入高二，学业渐渐繁重，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朋友圈。

他依旧会跟陆轩分享生活，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寸步不离。

陆轩一方面感到一丝 relief，仿佛紧绷的神经可以稍微放松；另一方面，却又被更强烈的恐慌和嫉妒攫住。

他看到林泽和班里的男生勾肩搭背，看到他对隔壁班的女生露出羞涩的笑容，心里那股名为“占有欲”的野兽便开始疯狂嘶吼。

他在日记里写下：“他今天和那个男生走得很近，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不是对我？我讨厌那个人，我想把他从他身边赶走。”

“他看那个女生的眼神不一样了，像以前看我的时候那样。不，不是的，他看我的眼神里只有依赖，而看她的，是喜欢。我不能让他喜欢别人，他只能是我的。”

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像毒药一样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在深夜潜入林泽的房间，不只是闻他的衣物，有时还会轻轻触碰他的头发，甚至在他熟睡时，屏住呼吸，贪婪地看着他的睡颜。

他知道自己越来越不正常，越来越靠近崩溃的边缘，但他停不下来。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林泽放学回来，说要找一本初中的物理笔记，说是老师下周要复习用到。

他在自己房间翻了半天没找到，忽然想起陆轩以前好像借过他那本书，可能放在陆轩的房间里。

陆轩当时不在家，他去了兼职的便利店。林泽没多想，推开了陆轩的房门。

陆轩的房间总是收拾得异常整洁，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味道。

林泽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找了找，没找到。

他又看向衣柜，想着会不会被陆轩收在里面。

他拉开衣柜的门，里面挂着陆轩整齐的衣物，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

林泽踮起脚尖，在衣柜上层摸索着，忽然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拿下来一看，是一个黑色的、封皮磨损的笔记本。

林泽愣了一下，他知道陆轩有写东西的习惯，但从未看过。

他本想放回去，可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只是一些日常的记录，语气平淡，带着疏离。

林泽笑了笑，觉得这很像陆轩的风格。

可越往后翻，他的笑容就渐渐僵住了，脸色也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今天穿了白色的T恤，阳光洒在他身上，像天使一样。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

“……我偷偷拿了他昨天换下的衬衫，上面有他的味道，让我感到安心。”

“……他睡着了，我站在他床边，很想摸摸他的脸，但我不敢。我怕吓到他，更怕自己失控。”

“……他和那个男生说话，笑得那么开心，我嫉妒得快要发疯。我想把他锁起来，只有我能看到他，只有我能拥有他。”

“……我是不是病了？这种感觉让我害怕，但我控制不住。林泽，我的弟弟，我该拿你怎么办？”

日记里的文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林泽的心脏。

那些压抑的、扭曲的、充满了占有欲的话语，让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无法想象，那个沉默寡言、总是离他很远的哥哥，内心深处竟然藏着这样可怕的想法。

那些他以为的冷漠，原来都是伪装；那些他依赖的存在，竟然对他怀着如此畸形的情感。

他手里的笔记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泽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衣柜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起陆轩深夜里看他的眼神，想起他偶尔不经意的触碰，想起他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却又如此令人恐惧。

原来，他一直依赖的、视为唯一情感支柱的哥哥，对他抱着这样不堪的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陆轩回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放下背包，准备回房间，却看到林泽的房门开着，而林泽，正站在他的房间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脚下，是他那本掉在地上的日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轩的瞳孔猛地收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的秘密，他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心思，被他最在意的人，赤裸裸地撞破了。

林泽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种被亲近之人背叛和窥视的恐惧，让他浑身发冷。

“你……”陆轩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看着地上的日记，又看看林泽惊恐的眼神，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你看了？”

林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陆轩的眼神瞬间变得猩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的伪装，他拼命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羞耻、愤怒、恐慌、还有那被戳破后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为什么？！”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林泽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为什么要看？！”

“疼……”林泽痛得皱起眉，想要挣脱，“哥哥，你放手……”

“我不是你哥哥！”陆轩低吼道，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从一开始就不是！我只是想……我只是想……”他语无伦次，内心的混乱让他无法组织语言。

他只是想靠近他，想拥有他，想让他只属于自己，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了太久，此刻终于爆发出来，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你放开我！”林泽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到了，他用力挣扎，“你吓到我了！”

“吓到你？”

陆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笑容，“我吓到你了？那我这么多年的压抑，我的痛苦，我的恐惧，谁又知道？！”

他猛地将林泽推开，林泽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陆轩转身，冲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把他从老家带来的、用来防身的水果刀。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陆轩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他握着刀，一步步走向坐在地上的林泽，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偏执。

“你不能走，”他喃喃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不能离开我……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哥哥……”林泽看着他手中的刀，吓得脸色惨白，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你……你要干什么？”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陆轩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永远不会……”他举起刀，不是对着林泽，而是对着自己。

“如果你害怕，那我就带你一起走，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林泽被他疯狂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他尖叫着想要爬起来逃跑。

陆轩看到他要走，眼中的疯狂更甚，他伸手去抓林泽，两人在混乱中撕扯起来。

“不要走！”

“放开我！救命啊！”

混乱中，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伴随着林泽短促的痛呼。

陆轩猛地停下动作，低头看去，只见手中的刀，不知何时刺入了林泽的腹部。

鲜血瞬间染红了林泽白色的衣袖，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时间再次静止。

陆轩看着自己手中的刀，看着林泽腹部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他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瞬间清醒了。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他的全身。

他做了什么？他竟然伤害了林泽，伤害了他放在心尖上、视若珍宝的人。

“泽……泽泽……”他颤抖着松开手，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想去扶林泽，手却在空中停住，不敢触碰他，仿佛自己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林泽捂着流血的腹部，惊恐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畏惧，那是陆轩最害怕看到的眼神。

“对不起……对不起……”陆轩喃喃地道歉，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这是他来到林家后，第一次流泪，“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看着林泽苍白的脸，看着地上的血迹和那本摊开的日记，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毁了一切，毁了这个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虚假的温暖。

外面的暴雨还在继续，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陆轩看着林泽，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他踉跄着后退，然后猛地转身，冲出了房间，冲出了这个他曾短暂停留过的“家”。

客厅里，陆轩的生母被楼上的动静惊动，正惊慌地跑上来，正好看到陆轩冲下楼，消失在暴雨中的背影。

她看到了房间里的情景，看到了地上的刀和血迹，看到了坐在地上、腹部流血的林泽。

“阿泽！”林国栋惊呼着冲过去，陆轩的生母也吓得脸色惨白。

林泽看着陆轩消失的方向，胳膊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恐惧和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沉默的哥哥，那个他依赖的哥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可怕的人？

医院的灯光惨白刺眼。

林泽的腹部被缝了三针，医生说伤口不深，只是失血有点多。

他坐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的雨。

林国栋和他母亲守在旁边，不停地安慰他，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整个晚上，陆轩都没有出现。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林泽的母亲出去买早餐，林国栋守在床边打盹。

一个护士走了进来，递给林泽一个信封。

“这是昨晚有个年轻人放在护士站的，说给302病房的林泽。”

林泽接过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他的名字，是陆轩的字迹。

他的心猛地一缩，颤抖着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陆轩熟悉的、带着一丝阴郁的字迹：

“泽泽，对不起。

我知道我很恶心，很可怕。

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看到你害怕的眼神，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不堪。

我不该把你拖进我肮脏的世界里。

你好好活着，忘了我吧。

别再找我，也别想起我。

祝你……幸福。

——陆轩”

林泽看着信上的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忘了？怎么可能忘了。

那个在暴雨夜消失的背影，那个眼神阴郁的哥哥，那个抱着他说“别怕”的人，那个……在日记里写下满纸荒唐心事的人。

他怎么可能忘了，他自己其实早就在某个瞬间……

但是从那天起，陆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个家，也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温度，只剩下无尽的沉默和林泽心中那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