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无声(一)-b
第一章:无声的屋檐
秋意渐浓,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却照不进陆轩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阴翳。
这是他来到林家的第三个秋天。
三年前,父亲酗酒家暴的画面还像噩梦一样纠缠着他,直到那个自称是他生母的女人带着一脸小心翼翼的愧疚,将他领进了这个陌生的家。
她身边站着的男人,是她的新丈夫林国栋,而躲在林国栋身后,睁着一双小鹿般清澈眼睛的少年,就是林泽。
“小轩,以后这就是你弟弟,林泽。”女人的声音带着讨好,轻轻推了推林泽,“阿泽,叫哥哥。”
林泽那时还很瘦小,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
他怯生生地抬眼看了看陆轩,后者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疏离,像一只随时准备攻击的流浪猫。
林泽抿了抿唇,小声地喊了句:“哥哥。”
陆轩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攥紧了手里那个洗得褪了色的布包,里面装着他唯一的家当——几件旧衣服,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从那天起,他有了一个新的姓氏,林陆轩,也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弟弟,林泽。
他们被安排住在二楼相邻的两个房间,中间只隔了一道走廊。
林泽是个阳光开朗的孩子,至少在表面上是。
他会叽叽喳喳地跟陆轩分享学校里的趣事,会在陆轩放学回来时,偷偷塞给他一块糖果,会在餐桌上,用筷子轻轻敲着陆轩的碗,让他多吃点。
林国栋和陆轩的生母对他都很好,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压迫感的好,是陆轩从未体验过的。
但陆轩始终融不进去。
童年的创伤像一道深疤,刻在他的灵魂里。
他害怕亲密,害怕肢体接触,甚至害怕别人过于热情的目光。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用冷漠作为保护色。
然而,越是压抑,有些东西就越是疯狂滋长。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林泽。
看他在阳光下打篮球时额角的汗珠,看他写作业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吃饭时嘴角沾到的米粒。
林泽身上有种干净的、温暖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棉被,让陆轩冰冷的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悄悄发了芽。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是畸形的,是禁忌的。
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弟,是重组家庭里唯一的同龄人。
他不该对他产生那样的想法,那想法里夹杂着渴望、占有,还有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偏执。
于是,他开始写日记。
在那个从旧物市场淘来的、封皮已经磨损的笔记本里,他写下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
“今天他又对我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真好看。”
“他的校服上有阳光的味道,我偷偷闻了一下,像做贼一样。”
“他睡着了,睫毛很长,呼吸很轻。我站在他床边看了很久,不敢靠近,怕惊醒他。”
“我是不是病了?为什么看到他和别的同学勾肩搭背,我会这么生气?我想把他藏起来,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日记越写越厚,字里行间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扭曲的爱意。
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黑暗里供奉着自己肮脏的秘密。
他会在深夜里,等所有人都睡熟后,轻轻推开林泽虚掩的房门。
房间里弥漫着林泽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皂角香。
他屏住呼吸,走到衣柜前,颤抖着伸出手,拿出林泽换下的、还带着体温的T恤,放在鼻尖,贪婪地嗅着。
那一刻,他能感受到一种病态的满足,仿佛这样就能离林泽近一点,再近一点。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罪恶感和恐惧。
他怕被发现,怕林泽那清澈的眼睛里染上厌恶和恐惧,怕这好不容易得到的、虚假的“家”会彻底崩塌。
林泽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依旧依赖着陆轩,把他当成唯一的哥哥。
他会在害怕打雷的夜晚,抱着枕头敲开陆轩的房门,小声地问:“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陆轩每次都会僵硬地点头,然后在林泽熟睡后,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感受着身边少年温热的身体,闻着他发间的清香,他的内心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一半是地狱般的煎熬,一半是隐秘的、不该存在的贪恋。
“哥哥,你怎么总是不说话呀?”有一次,林泽趴在书桌上,侧着头看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陆轩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抬起头,对上林泽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神。
那眼神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被父亲打完后,蜷缩在角落的自己,同样的无助,同样的缺乏安全感。
“没有。”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没有不喜欢。”
“那就好。”林泽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妈妈刚嫁给爸爸的时候,我很害怕,怕他们不要我。现在有哥哥在,我就不怕了。”
陆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林泽纯粹的笑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些肮脏的念头,是多么残忍地玷污着这份依赖。
他别过头,不再看他,只是低声说:“快写作业。”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飘落,无声无息,就像他心底那些疯狂滋长,却永不能见光的秘密。
这个屋檐下,阳光似乎永远照不进他内心的角落,而他,只能在无声的黑暗里,溺于自己编织的、名为“林泽”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