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的爱(一)-b
>喻安被周燃亲手送进精神病院,罪名是“不正常”。
>电击室里他念着哄周燃长大的童谣:“小鱼小鱼快快游...”
>监控屏前的周燃把童谣设成手机铃声。
>两年后喻安逃到海边,发现整片海岸都装了铁栏。
>他笑着走进深海,银发像月光沉入水母群。
>周燃砸碎所有监控才想起——
>那年他打碎鱼缸哭闹,是喻安跪着收拾碎片说:
>“小鱼只是游去更自由的地方了。”
……
冰冷的金属贴合着喻安的太阳穴,带着一种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属于无数前人的绝望气息。
空气里是臭氧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汗酸和铁锈混杂的、属于“不正常”人群的味道。
头顶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球发涩,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来。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前刚被电极灼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痛,提醒着他躯壳的脆弱和此刻的屈辱。
他躺在拘束床上,视野被强制固定在上方那片剥落起卷、污渍斑斑的天花板上。
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滑下,渗入鬓角早已失去光泽的银发里。
身体在刚才那阵足以撕裂神经的电流风暴后,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绵软和余痛,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是要冲破胸腔。
“滋啦——”
又一股电流毫无预兆地穿透身体。
喻安的脊背猛地弓起,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破碎的抽气。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
“呃…啊……” 细微的、几乎不成调的呻吟从齿缝里逸出,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压了回去。
不能喊。
喊出来,就真的成了他们口中的“疯子”。
意识在剧痛和麻木的边缘疯狂摇摆。
眼前那片污迹斑斑的天花板扭曲、变形,幻化出幽暗深蓝的海水,无边无际地包裹下来。
窒息感紧随而至,冰冷而沉重。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光的深渊,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却坚固无比的牢笼墙壁。
一个遥远而温柔的声音,像穿透厚重淤泥的微光,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固执地响起,微弱却清晰。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属于很久很久以前,一个阳光还带着暖意的午后,哄着一个哭闹不止的小男孩入睡时的声音。
“小鱼小鱼快快游……” 他无声地翕动干裂苍白的嘴唇,气若游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灵魂深处的呓语。
每一个字都带着记忆的沙砾,摩擦着喉咙,“四面八方……皆是自由……”
声音在电流残留的麻痹感里打着颤,像风中残烛,却奇迹般没有熄灭。
这是他仅存的锚点,是那个深渊般的地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
监控室厚重的门被推开,一股昂贵的雪茄烟味和外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格格不入地混合在一起。
周燃走了进来,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鞋踩在冰冷的灰色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规律、带着掌控感的笃笃声。
他径直走向占据一整面墙的巨大监控屏幕阵列。屏幕分割成无数小方块,映照着这座白色监狱各个角落苍白而秩序井然的活动:神情麻木的人在走廊缓慢移动,活动室里空洞的眼神,治疗室紧闭的房门……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精准地落在其中一块屏幕上——那是电击治疗室的实时画面。
屏幕里,喻安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苍白人偶,无力地躺在冰冷的拘束床上。
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病号服,紧贴在嶙峋的肋骨上。
他微微侧着头,嘴唇无声地开合着,那双曾经盛着整片海洋般温柔光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涣散,茫然地对着天花板某个不存在的焦点。
周燃停下脚步,就站在那面巨大的屏幕墙前,双手随意地插在熨帖的西裤口袋里。
他微微偏着头,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绷紧,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钉在屏幕上喻安无声蠕动的嘴唇上。
“小鱼小鱼快快游……” 他无声地、缓慢地,用口型复述着监控里那个苍白囚徒的呓语。
嘴角勾起的弧度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和冰冷的审视。
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里负责“治疗”的白大褂已经开始收拾那些闪着寒光的器械,久到喻安像被丢弃的破布娃娃一样瘫在那里,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然后,周燃才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映亮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调出设置。
没有丝毫犹豫,他选中了一段录音文件——正是喻安此刻在电击床上反复念诵的、哄了他整个童年的童谣。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皆是自由……” 喻安那特有的、带着疲惫沙哑却依旧温柔的声线,在寂静得只有设备嗡鸣的监控室里突兀地响起。
周燃按下了“设置铃声”的确认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随手将手机丢在旁边的控制台上,金属外壳撞击硬塑料桌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最后瞥了一眼屏幕上喻安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眼神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被更深的冷硬覆盖。
他转身,带着一身冷冽的雪茄余味,离开了这个只有屏幕光闪烁的房间。
笃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消失在门外。
……
两年。
七百三十个日夜,被精确切割成服药、检查、治疗、强制“矫正”的片段,在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气息的苍白墙壁间缓慢流逝,如同深海中看不见的洋流,无声无息地带走温度与希望。
喻安觉得自己像一块礁石,被名为“治疗”的海浪反复冲刷、侵蚀。
那些尖锐的棱角,那些对温暖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对周燃……那孩子残存的一丝牵念,都在日复一日的麻木和电击的灼痛中,一点点被磨平、碾碎,最终化为齑粉,沉入意识最深最冷的淤泥里。
他变得安静,异常地安静。
按时吃药,配合检查,眼神总是低垂着,落在脚下那片永远干净却冰冷的地板上,或者窗外被铁栏分割的天空。
医护人员偶尔的问话,他只用最简单的音节回应:“嗯”,“好”,“知道了”。
曾经像月光流淌的银发,如今黯淡地贴在颈后,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近乎透明。
没人再提“出院”。
那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传说。
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
负责他日常的阿城护工,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推着药车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三号通道侧门,” 阿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监控盲区,下午三点换班,锁芯老化了。”
声音擦过喻安的耳际,没有停留。
阿城推着车,继续走向下一个病房,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喻安长久压抑下的幻听。
喻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没有去看阿城离开的背影,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新月形的白痕,然后迅速被血色填满。
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沉寂了七百多个日夜后,第一次如此沉重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那撞击声震耳欲聋,几乎盖过了走廊里单调的脚步声。
下午三点。换班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远去。
喻安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
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避开所有可能有目光停留的角落,朝着记忆中三号通道的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如雷的心跳上。
侧门就在眼前。
门轴果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用力一推,带着铁锈味的潮湿空气猛地涌进来,冲撞着他麻木的感官。
门外不是自由的花园,而是一条狭窄、堆满废弃医疗器械和杂物的阴暗小巷。
阳光吝啬地从高墙顶端斜切下来一道刺眼的光带。
没有犹豫。
喻安冲进那片光带,又迅速没入巷子另一头的阴影。
他奔跑起来,脚下是坑洼的水泥地,肺部像破旧的风箱剧烈拉扯,喉咙里泛着血腥味。
身后那座巨大、压抑的白色建筑,如同盘踞的怪兽,在视野中飞速后退、缩小。
他不敢停,不敢回头。
城市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汽车的鸣笛、人声的嘈杂、店铺里震耳的音乐……这些久违的声响不再是生活的背景音,而是尖锐的、带着敌意的噪音,狠狠撞击着他被隔绝太久、变得脆弱的耳膜。
阳光也失去了温度,灼烧着他苍白的皮肤和畏光的眼睛。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陌生的尘埃和尾气的味道,呛得他几乎窒息。
他只有一个方向——东边。
大海的方向。
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他跌跌撞撞地跑,穿过陌生的、冷漠的人潮,越过冰冷的钢铁森林,肺部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撕裂的痛楚,双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
终于,咸腥、湿润、带着自由气息的风,猛烈地灌满了他的鼻腔。
海!
视野骤然开阔。
灰蓝色的天空下,是无垠的、翻涌着白色浪花的大海!它就在那里!
不再是病房窗框里被铁栏切割的一小片绝望的蓝,而是完整的、浩瀚的、呼吸着的存在!
喻安踉跄着冲到岸边松软的沙地上,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他贪婪地望着那片海,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近乎哽咽的声音。
自由的腥咸气息涌入肺腑,几乎要将他点燃。
他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奔向那片汹涌的、呼唤着他的蔚蓝。
然而,就在他迈出脚步的瞬间,视野的余光捕捉到了异样。
不是错觉。
沿着海岸线,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沙滩与海水交接的地方,一道冰冷的金属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根粗壮的、深埋进沙砾中的金属立柱。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视线顺着它们延伸出去,喻安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
一道铁栏。
一道由手臂粗细的黝黑钢铁焊接而成的、狰狞的围栏。
它像一条丑陋而巨大的铁蜈蚣,沿着海岸线无尽地延伸出去。
左边,右边,视线所及的尽头,只有这冰冷的、泛着海盐侵蚀痕迹的铁栏。
它霸道地切割开金色的沙滩与灰蓝的海水,无情地矗立在自由与囚禁之间。
粗大的铁链缠绕在栏杆之间,随着海风发出沉闷而绝望的撞击声。
“铛……铛……”
那声音,和他记忆中精神病院走廊尽头,那扇厚重铁门开启关闭时的巨响,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喻安僵在原地,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盐柱。
他怔怔地望着那道隔绝天地的铁栏,望着铁栏外近在咫尺、汹涌澎湃的深蓝海水。
海风卷起他额前黯淡的银发,露出下面那双空洞得只剩下虚无的眼睛。
原来,哪里都没有自由。
原来,四面八方,皆是牢笼。
深渊从未放过他。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白色的高墙,变成了这环绕整个海岸线的冰冷铁栏。
他以为逃出了精神病院,不过是逃进了一个更大、更坚固、由周燃亲手打造的露天监狱。
那个他耗尽心血养大的孩子,早已为他织就了天罗地网,连这最后的、灵魂深处渴望的归宿之地,也被无情地标上了禁止靠近的烙印。
“呵……”
一声极轻、极短促的笑声,从喻安干裂的唇间逸出。
那笑声空洞得没有一丝情绪,像枯叶被风吹过沙地的声音。
他的肩膀开始细微地抖动,那抖动越来越剧烈,最终演变成一种无声的、歇斯底里的痉挛。
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口的病号服,布料在指下扭曲变形。
没有眼泪。
两年的时间,早已榨干了所有能流出的水分。
只剩下这具麻木的躯壳,和灵魂深处彻底崩解的、死寂的尘埃。
他慢慢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被铁栏分割的大海。
眼神里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挣扎、被绝望完全吞噬后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他不再看那冰冷的铁栏,仿佛它不存在。
他迈开脚步,一步步,极其平稳地走向大海。
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病号裤。
他没有停顿。
海水淹没了小腿,大腿,腰部……每一次抬脚都变得异常沉重,每一次落下都搅起浑浊的泥沙。
海水的阻力越来越大,推拒着他,拉扯着他。
他继续前行。
海水没过胸口,强大的压力挤压着胸腔,呼吸变得异常艰难。
一个浪头打来,咸涩冰冷的海水猛地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
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咳嗽,想要浮出水面。
但他没有。
他只是微微仰起头,让最后一线灰蒙蒙的天空落入眼底,然后任由身体被下一个更大的浪头彻底覆盖。
世界瞬间被沉闷的、无边无际的水声取代。
光线在头顶扭曲、晃动,迅速变得暗淡。
下沉。
冰冷刺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挤压着,渗透着每一个毛孔。
肺部的空气在急剧消耗,带来撕裂般的灼痛。
没有挣扎。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意识开始模糊、抽离。
眼前的光线彻底消失,沉入一片温柔的、永恒的幽蓝。
他感到自己在不断下沉,向着更深、更暗的地方坠落。
恍惚间,有什么柔软、带着微弱光芒的东西拂过他的脸颊,缠绕上他散开的、如同海藻般的银发。
是水母。
一群散发着幽蓝、淡绿荧光的深海精灵,如同坠落的星辰,无声地环绕着他下沉的身体。
它们轻盈的触须拂过他苍白的皮肤,拂过他黯淡的银发。
那微弱、梦幻的光芒,映亮了他沉静如水的面容,映亮了他唇角边那抹若有若无、终于解脱般的弧度。
银色的发丝在幽暗的海水中无声散开,丝丝缕缕,如同最上等的月光沉入水底,缠绕着那些发光的精灵,构成一幅凄美到令人窒息的沉没图景。
向着无光的深渊,向着永恒的寂静,坠落,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