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的爱(二)

“砰!”

一个昂贵的意大利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巨大的监控墙上。屏幕应声爆裂开蛛网般的裂纹,中心被砸中的那块屏幕瞬间黑了下去,碎片四溅。

周燃站在一片狼藉的监控室里,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失控的困兽。他刚刚接到海岸警卫的紧急通讯,冰冷的声音报告着“目标已越过防鲨网,正在快速下沉,搜寻困难”。

他砸碎了手边所有能砸的东西——控制台、键盘、备用显示器……昂贵的手工西装被飞溅的碎片划破,昂贵的腕表表蒙碎裂,他却浑然不觉。昂贵的皮鞋踩在满地的玻璃渣和扭曲的金属碎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废物!一群废物!”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恐慌而扭曲变调,“连个人都看不住!海岸线!整个海岸线都装了铁栏!他是怎么出去的?!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扫过监控墙上其他尚在工作的屏幕碎片。其中一块边缘扭曲的屏幕上,残留着模糊的画面:一片灰蒙蒙的海滩,一道冰冷延伸的铁栏,以及铁栏外翻涌的、无情的海水。

周燃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海水上,仿佛要将它烧穿,将那个沉入其中的人硬生生拽回来。他大口喘着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陌生的剧痛。是愤怒!一定是愤怒!是喻安竟敢用这种方式彻底逃离他的掌控!是那个他亲手关进去的“不正常”的人,竟然以如此决绝的姿态,嘲弄了他精心布置的一切!

他抬起手,想要再次砸向那片刺眼的屏幕。

就在他手臂挥下的瞬间,一个遥远得如同隔世的童稚哭喊声,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哥哥别走!呜呜呜……小鱼死了!小鱼死了!都怪我都怪我……”

那声音如此清晰,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惧和绝望,狠狠击中了周燃的心脏。他挥动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僵。

眼前奢华的狼藉消失了。碎裂的屏幕扭曲、变形,幻化出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是周家别墅,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亮昂贵地毯上流淌的水渍和破碎的玻璃渣。一条小小的、色彩斑斓的观赏鱼,一动不动地躺在水泊边缘,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最后一点微光。

年幼的周燃,大概只有七八岁,站在狼藉中央,小脸上满是泪水和闯下大祸后的惊恐,对着一个正要出门的少年背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别走!呜呜呜……小鱼死了!小鱼死了!都怪我都怪我……”

那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少年背影闻声顿住。是少年喻安。

他没有责备,没有发怒。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回那片狼藉。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锋利的玻璃碎片,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那条僵硬的小鱼捧在手心。他走到哭泣的小周燃面前,也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那个哭得发抖的小男孩齐平。

少年的喻安脸上没有一丝不耐和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他摊开掌心,那条小小的、失去生命的鱼躺在他白皙的手心里。

“别哭了,阿燃。” 少年喻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笨拙地、却极其轻柔地擦去小周燃脸上混着鼻涕的泪水。

“小鱼没有死,” 他看着弟弟哭得红肿的眼睛,声音平静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温暖的真理,“小鱼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哭泣的弟弟,仿佛穿透了华丽的别墅墙壁,投向某个遥远而广阔的地方。

“……游去了更自由的地方。”

少年的声音落下,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小周燃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睁着泪眼朦胧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哥哥。

监控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周燃僵立在原地,挥出的手臂还停在半空。他脸上暴怒的狰狞一点点碎裂、剥落,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更深、更尖锐的剧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停在半空的手。这只手,刚刚砸碎了价值连城的监控设备,这只手,签署了将喻安送进精神病院的文件,这只手……也曾无数次接过少年喻安递来的糖果、擦伤的创可贴、熬夜为他补习的作业本……

“游去了……更自由的地方……” 周燃喃喃地,无意识地重复着少年喻安当年那句温柔的谎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此刻骤然变得无比空洞的心上。

他猛地踉跄一步,昂贵的皮鞋踩在满地狼藉的玻璃碎渣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支撑着他的那股暴戾之气瞬间被抽空,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轰然倒塌。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监控墙上那片残存的、映着冰冷海水的屏幕碎片,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彻底地碎裂开来。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