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的爱(完)

>周燃封锁了整个海湾。

>他调来十艘专业搜救船,声呐扫描着喻安沉没的那片海域。

>屏幕上始终只有一片死寂的蓝。

>“他就在下面!给我挖!把海翻过来也要找到!”周燃对着通讯器嘶吼。

>直到深潜员带回一块被发光水母缠绕的银白发丝。

>周燃把自己关在能看到海湾的顶层套房。

>落地窗外,月光下的海面浮动着幽蓝光点,像喻安沉没时缠绕的水母。

>他打开手机,童谣铃声在死寂中响起:“小鱼小鱼快快游……”

>忽然,少年喻安湿漉漉的幻影出现在落地窗上,对他微笑。

>“阿燃,”幻影的声音和铃声重叠,“你看,小鱼游去更自由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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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轰鸣撕裂了海面的平静。

十艘通体漆黑、线条冷硬的搜救船,如同被激怒的钢铁巨兽,犁开翻涌的灰蓝色海水,在喻安消失的那片海域外围,粗暴地画下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圆圈。它们抛下锚链,沉重的铁锚砸入海底,发出沉闷的巨响。船与船之间,手臂粗细的黄色警戒浮标被迅速连接、抛下,在海浪的推搡下剧烈摇晃,构成一道刺目而绝望的环形封锁线,将这片水域彻底与外界隔绝。

海警的快艇徒劳地在封锁圈外徘徊,警灯徒劳地旋转着红光。扩音器里传出的交涉声被强劲的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最终消散在引擎的咆哮和浪涛的怒吼中。穿着深蓝制服的海警们站在颠簸的甲板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装备精良、明显属于私人力量的搜救船,蛮横地接管了一切。他们脸上写满了无奈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但面对对方展示的、加盖着鲜红印章的“特别许可”文件,最终选择了沉默。权力铸就的铁壁,冰冷地横亘在职责与律法之前。

“嗡——嗡——”

核心搜救船的船舱内,巨大的声呐显示屏占据了整面墙壁。幽蓝的背景光映照着操作台前几张紧绷的脸。技术人员的手指在复杂的键盘上飞快跳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屏幕上,代表声波扫描的扇形光束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扫过下方的黑暗区域。

每一次扫描,都是同样的结果。

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蓝色。只有偶尔出现的、代表海底礁石或鱼群的模糊轮廓,在屏幕深处一闪而过,随即又归于那片深邃、死寂的蓝。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那个应该存在的、属于人体的信号源。屏幕上的数据流冷酷地滚动着,每一次刷新,都在无声地宣告同一个结果:目标丢失。

“报告,A区扫描完毕,未发现目标。”

“报告,B区二次扫描,无生命迹象反馈。”

“报告,C区……”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一次次在船舱内响起,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钝刀,反复切割着空气中紧绷的弦。

“闭嘴!”

一声暴怒的嘶吼猛地炸开,盖过了所有机械的嗡鸣和报告声。

周燃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站在控制台前。他昂贵的西装外套早已不知去向,领带扯开,歪斜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被粗暴地扯开几颗扣子,露出紧绷的颈项和锁骨。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那片毫无变化的声呐屏幕,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死寂的蓝色烧穿、撕裂。

他猛地抓起控制台上的加密通讯器,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暴起的筋络像扭曲的蚯蚓。

“他就在下面!就在下面!”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而彻底变了调,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给我挖!听到没有!把这片海给我翻过来!用网!用钩!用你们他妈能想到的所有东西!一寸一寸地给我刮!就算是尸体,是骨头!也要给我捞上来!”

通讯器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似乎被这疯狂的指令震慑住了。

“周总,深度超过六十米,洋流紊乱,强拖网作业风险极大,而且……” 频道里传来一个强作镇定的、试图解释的声音。

“没有而且!” 周燃的咆哮打断了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在冰冷的屏幕上,“我不管风险!我不管代价!找!不!到!人!你!们!全!都!给!他!陪!葬!”

他狠狠地将通讯器砸在控制台上,坚硬的塑料外壳瞬间崩裂开来。碎片四溅。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钉在声呐屏幕上那片令人绝望的蓝。船舱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嗡鸣和他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时间在引擎的轰鸣、海浪的拍打和一次次无功而返的扫描报告中,被拉长、扭曲,变成一种无声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船舱厚重的水密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浓重的、深海特有的咸腥冰冷气息瞬间涌入温暖的船舱,带着金属和橡胶的味道。一个穿着厚重黑色潜水服的人影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他身上的装备还在滴着水,在脚下汇成一小滩。面罩被取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和某种沉重情绪的脸。

深潜员没有走向控制台,没有去看脸色铁青的周燃。他只是沉默地摊开了戴着厚实潜水手套的手掌。

船舱内刺目的灯光下,他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

不是尸体。不是骸骨。

是一缕头发。

一缕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干枯水草般的银白色头发。它被海水浸泡得失去了原本的柔顺,显得杂乱而脆弱。更诡异的是,几根近乎透明、散发着微弱幽蓝光芒的细长触须,如同有生命的丝线,轻柔地缠绕在这缕发丝上。那幽蓝的光点,在深潜员的手掌里微弱地明灭着,带着一种来自深渊的、非人间的凄美。

是深海发光水母的触须。它们缠绕着这缕属于喻安的发丝,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深海葬礼,又像是从那个无光的世界带回的最后信物。

深潜员的声音干涩,带着深水作业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防鲨网外侧的礁石缝隙里找到的……被水母缠着……更深的地方,洋流太强,无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再说。

船舱里死寂得可怕。只有那缕缠绕着幽蓝光点的银白发丝,在深潜员的掌心,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冰冷而绝望的结局。

周燃的目光,从暴怒的赤红,一点点褪色,最终凝固在那缕发丝上。他脸上所有的狰狞、暴戾、疯狂,都在这一刻被瞬间冻结,然后开始无声地崩裂、剥落。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没有去接那缕头发,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他推开船舱的门,走了出去,将身后那片死寂、那缕缠绕着幽蓝光点的头发、以及那象征着彻底失败的声呐屏幕,全部关在了门内。

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连接着岸边的快艇。背影在巨大的搜救船衬托下,竟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单薄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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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套房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喧嚣。智能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如同落下了最后的封印。

巨大的空间陷入一片死寂。昂贵的羊毛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香氛刻意营造的、清冷疏离的雪松气息,此刻却只让人觉得窒息般的空洞。

周燃没有开灯。

他像个幽灵,径直穿过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音的客厅,走向那面占据了整堵墙的弧形落地窗。窗外,是沉沉夜色下无垠的大海。月光吝啬地洒落,在海面上铺开一条破碎的、银灰色的光路。更远处,是他调来的那十艘搜救船,此刻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船上的探照灯如同冰冷的独眼,依旧不知疲倦地扫视着封锁的海域,光柱刺破黑暗,徒劳地切割着海面。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船上。他的视线穿透冰冷的玻璃,死死地钉在喻安消失的那片海域。月光无法照亮那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微弱得如同幻觉。很快,越来越多。幽蓝的、淡绿的、荧白的光点,无声无息地从深不可测的海底升腾起来,随着海水的涌动缓缓起伏、明灭。它们成群结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像是遵循着某种神秘的召唤,汇聚在喻安沉没的那片水域上方,形成一片缓慢流动的、梦幻般的光之纱幕。

是水母群。深海发光水母。它们的触须在黑暗中舒展、飘荡,散发着幽冷而纯净的光芒,如同沉入海底的星河,又像是无数为逝者引路的魂灯。

周燃站在落地窗前,高大的身影被窗外的幽光勾勒出一个僵硬的轮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茫的麻木。两天两夜的不眠不休,胡茬在他冷硬的下颌冒出一片青影,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灵魂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只剩下一个淌着血的空洞。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久到窗外的月光偏移,那片幽蓝的水母光带在黑暗中无声地变换着形状。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从裤袋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无视了屏幕上堆积如山的未接来电和紧急邮件提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唯一的音频文件。

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有一瞬间的凝滞。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细微地颤抖着。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被骤然打破。

一个熟悉到令他心脏骤缩的、带着疲惫沙哑却又奇异地温柔的声音,瞬间充满了这空旷死寂的顶层空间:

“小鱼小鱼快快游……”

是喻安的声音。是他在电击室的拘束床上,意识模糊时反复念诵的童谣。是周燃亲手设置、从未更换过的手机铃声。

“……四面八方皆是自由……”

那温柔的声音在冰冷的、昂贵的大理石墙壁间回荡,撞向巨大的落地窗,又被弹回,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层层叠叠的回音。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入周燃空洞的心脏深处。

“小鱼小鱼……快快游……” 铃声在循环,喻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唱着这通往自由的歌谣,在这囚禁着生者的奢华牢笼里回荡。

周燃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幽蓝的水母光带,仿佛要将那片黑暗看穿,看到那个沉入深渊的身影。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岩石。那温柔的声音,这奢华的囚笼,窗外的幽光,一切都成了最残忍的讽刺和凌迟。

就在这声音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的瞬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巨大的落地窗上,清晰地映着他自己苍白僵硬的身影。但就在他身影旁边的玻璃上,毫无预兆地,多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少年的轮廓。

湿漉漉的银白色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滑过苍白却依旧温柔的脸颊。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有些年头的旧校服,水渍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窗外,隔着冰冷的玻璃,对着窗内的周燃,轻轻地微笑着。

那笑容,和当年捧着死去的小金鱼、安慰哭泣的幼弟时一模一样。清澈,包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周燃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他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猛地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吧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赤红的血丝在眼底疯狂蔓延,死死地盯着玻璃上那个不可能存在的幻影。

少年喻安的幻影微微歪了歪头,嘴唇开合。他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隔音玻璃,清晰地、温柔地传来,与手机里循环播放的童谣铃声,诡异地重叠在一起,每一个音节都完美契合:

“阿燃,”

少年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清凉,像海风拂过。

“你看,”

幻影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窗外那片在月光下缓缓浮动的幽蓝水母群。那些发光的水母,此刻的光芒似乎更加柔和、更加梦幻,如同少年眼底流淌的微光。

“小鱼游去更自由的地方了。”

声音落下,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解脱。

手机里,童谣的铃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四面八方皆是自由……”

窗上的幻影,对着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惊骇和某种灭顶剧痛而剧烈震颤的周燃,最后绽放出一个温暖到近乎虚幻的微笑。然后,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那湿漉漉的身影开始波动、变淡,连同那温柔的笑容,一起融入了窗外那片幽深的黑暗和浮动的水母幽光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句温柔的话语,和循环往复的童谣铃声,在死寂奢华的空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撞击着周燃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小鱼游去更自由的地方了……”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皆是自由……”

周燃的身体顺着冰冷的吧台边缘,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昂贵的西裤沾染了灰尘,他也浑然不觉。他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又像一个被彻底击溃的囚徒,蜷缩在巨大落地窗投下的阴影里。窗外,是月光下浮动的水母幽光,是封锁海湾的冰冷船影,是那片吞噬了喻安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海域。窗内,只有童谣铃声,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唱着自由的歌谣,在这金碧辉煌的深渊里,永无止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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