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的爱(番外二)
X年X月X日 夜
喻安又坐在露台那个该死的藤椅上发呆,看着黑漆漆的海。银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个幽灵。他看海的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又像藏着什么随时要破笼而出的东西。
我摔了酒杯,声音那么大,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还是这样!永远这样!把自己关在那个该死的壳里!明明我才是他弟弟!他唯一的亲人!他养大的!
“哥,下周董事局会议,你……”
“阿燃,”他转过头,那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一点波澜都没有,“股份转让协议,我签好了。放在书房第二个抽屉。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该死的、把他自己的一切都推开的平静!股份?周氏?谁他妈稀罕那些东西!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我……
我控制不住地冲他吼:“喻安!你能不能有点反应?!那是你妈留给你最后的东西!你就这么……这么像丢垃圾一样丢给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疲惫?怜悯?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砸得我骨头缝都疼:“阿燃,你长大了。它们在你手里更有用。我……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他不需要周氏,不需要那些钱,那他需要什么?那片破海吗?还是……离开这里?离开我?!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的喉咙。比小时候被他丢在黑暗的游乐园门口那次,还要冷,还要深。
X年X月X日 凌晨
那个姓李的女人又来了。画廊的老板。她在露台上和喻安说话,靠得很近。喻安在笑。不是对我那种敷衍的、带着疲惫的笑。是真正的、放松的、眼睛里都带着光的那种笑。他甚至伸手,帮她拂开了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
我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后,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窗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那个女人在说什么?邀请他去参加什么狗屁艺术展?去南法的海边小镇待一个月采风?喻安居然没有立刻拒绝!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眼神里那种该死的向往又露出来了!
他想走。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疯狂噬咬。他要把一切都给我,然后像丢掉一个沉重的包袱一样,丢下我,去他妈的自由自在?去和那些莫名其妙的人看海?
凭什么?!
是我!在他那个所谓的“母亲”死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带进周家时,是我拉着他的手,把他从那些冷眼和窃窃私语里拽出来的!是我发烧说胡话时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是我把他当成唯一的浮木!他凭什么现在说不需要了?凭什么想走?!
他养大了我?是!他像养一条鱼!精心地喂食,换水,装饰那个漂亮的鱼缸!可鱼缸再漂亮,也是牢笼!他从来没问过那条鱼想不想游出去!他享受着那种被依赖的感觉,享受着我离不开他、只能仰仗他鼻息的感觉!现在他腻了?觉得我这个“作品”完成了,可以功成身退去追寻他的星辰大海了?
休想!
X年X月X日 密室
王医生(那个拿了我最多钱的“专家”)的报告放在我面前,厚厚一摞。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子弹,瞄准喻安。
“……长期情感压抑导致社会功能退缩……”
“……对特定环境(海洋)存在病理性依恋,可视为现实逃避……”
“……存在显著的解离倾向,情感反应淡漠,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及潜在人格障碍……”
“……建议进行封闭式环境干预,切断不良刺激源,实施系统脱敏及行为矫正疗法……”
“不良刺激源”?我盯着这四个字,指尖冰冷。他不良的刺激源是什么?是周氏的压力?还是……我这个他亲手养大、如今却让他感到“恶心”、想要摆脱的弟弟?
他那天在书房的话又在耳边炸开,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阿燃,你长大了……我该走了。”
走?去哪里?去找那个姓李的女人看海吗?还是沉到那片该死的、他永远看不腻的海底?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随之涌起的却是更汹涌、更黑暗的暴怒。他不能走!他欠我的!他把我养成这样,一个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怪物!他凭什么想拍拍屁股就走?他把我唯一的浮木抽走,让我溺死吗?
既然他觉得“养大我”是这么恶心的事情,既然他这么想逃离……好啊。
我拿起笔,在王医生准备好的那份《强制入院治疗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快意。
“哥,”那天晚上,我推开他的房门,声音是我自己都陌生的冰冷,像淬了毒的冰锥,“你需要治疗。”
他正看着窗外,闻言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海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的荒原。他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治疗?”他轻轻重复,声音飘忽。
“对。”我向前一步,把那份同意书拍在他面前的桌上,纸张发出脆响,“你病了。病得很重。你把自己关起来,你逃避一切,包括我!你对那片海着了魔!医生说,你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需要‘矫正’那些不正常的念头,需要……重新学会‘正常’地活着。”
我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试图刺穿他那层平静的壳,找到一丝裂缝,一丝痛苦,哪怕是一丝恨意也好!证明他还在乎!证明他不是真的想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
“等你‘正常’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等你不再想着离开,不再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东西,我就接你回家。”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然后,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份签着我名字的同意书上。嘴角竟然……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绝望的、支离破碎的弧度。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重得把我砸进了地狱。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挣扎。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在我犯错时无奈又纵容地看着我。他就这样……接受了。像一个早就预料到结局的囚徒,平静地走向断头台。
那一刻,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一股灭顶的恐慌瞬间吞噬了我。比看到他对着别人笑还要恐慌百倍!我宁愿他冲我嘶吼,骂我忘恩负义,骂我是畜生!可他没有。
他只是用那种彻底放弃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阿燃。”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如你所愿。”
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我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我亲手把他推下了悬崖,而他坠落时看向我的最后一眼,没有怨恨,只有解脱。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养成离不开你的样子,又在我终于抓住你的时候,用这种眼神告诉我,你宁愿死?!
喻安,你才是最残忍的那个!你打造了这个名为“亲情”的华丽鱼缸,让我在里面长大,让我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世界!现在你想抽干水,看着我窒息挣扎,然后自己游向那片该死的自由的大海?
我偏不让你如愿!
那个白色的“疗愈中心”,才是我为你量身定做的新鱼缸。没有海,没有风,没有那些觊觎你的目光。只有冰冷的白墙,电流,药物……和我无处不在的监控。
我会把你那些“不正常”的念头,“矫正”过来。我会把你对外面世界、对自由的向往,“治疗”干净。我会让你重新变得“需要”我,像小时候一样,只能依赖我!
你是我的。喻安。
你亲手养大的怪物,这辈子都别想甩掉。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我打造的牢笼里。
我要你……永远记住,是谁把你养大的。记住这份“恶心”,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