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循环的缝隙
黑色的海棠花依旧悬浮在林夕意识的深渊里,宛如一记烧灼的烙印,静静燃烧着,从不曾熄灭。原先如血海般翻涌、吞噬一切的猩红雾气,此刻却如同潮水退去,一点一点地露出被它长久掩埋的真实边界,仿佛现实的岸线重新浮现。
林夕眨了眨眼,眼前的混沌渐渐褪去,世界变得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熟悉的课桌前——木纹斑驳,桌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那是他高二时无聊随手刻下的“杰作”。阳光斜斜洒落,照亮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笔尖停留在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上,墨迹未干。纸页的一角,一朵未完成的海棠花正悄然褪色,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抹去,最终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犹如一句未曾说完的话。
他的指尖缓缓触碰到纸面,那朵花的痕迹一点点消散,仿佛记忆的残影正在退去。但林夕清楚,它曾经真实存在过——正如那反复浮现于无尽循环中的黑袍人、阿风低沉又急促的警告、小悠眼底闪烁的泪光,以及那条曾经像蛇一样缠绕着他手腕的藤蔓。
“林夕,你发什么呆?”同桌陈晓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清亮,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老师叫你呢。”
林夕猛地抬起头,讲台上,数学老师正执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函数题,粉笔灰簌簌飘落,像是下了一场微型的雪。教室里,同学们低头演算,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鸟儿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窒息。阿风不在这里,小悠也不在,更别提那些黑袍人的踪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藤蔓消失了。他伸手探进口袋,那枚黑色的花瓣同样不见了。
这一切,是结束了吗?
他望向窗外,那棵老海棠树依旧静静地伫立在教学楼旁,枝头开满了粉红与深红的花朵,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盛放。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恰好映在他方才画花的位置,像是一朵模糊的微笑。
可是,那种不安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悄悄将手探入口袋,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那块刻着海棠花纹的玉佩。它还在那里,完好无损。
这块玉佩是奶奶留给他唯一的遗物,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花开有时,循环有隙。”小时候,林夕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他陷入那个无尽的时间轮回,一次次在同样的清晨醒来,一次次目睹海棠花在血雾中凋零又重生,他才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玉佩,它的纹路似乎隐隐与窗外的海棠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阳光滑过玉佩表面,泛出一丝幽微的青光,只有他能够看见。
这时,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悠长而轻快。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笑声在走廊间回荡。后排传来了两个女生低声的对话:
“你看窗外那棵海棠树,今天怎么好像比昨天开得更红了?”
“嗯,真的诶,红得有点吓人,像……像染了血似的。”
林曦的心脏猛然一滞。
他再次看向那棵树,的确,花瓣的颜色比起平日更深了几分,红得妖冶,仿佛吸收了某种隐秘的力量。风轻轻拂过,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却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被无形之手托起,随后缓缓旋转着坠地。
这不是自然的现象。
他想起了第一次进入循环的那个雨夜。奶奶临终前将这块玉佩塞进他的手中,呼吸微弱却无比坚定:“若你看见黑海棠开放,便是命运之轮启动。唯有找到‘缝隙’,才能破局。”
那时的他并不理解。而现在,真相似乎开始显现在他眼前。
循环并没有结束,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形态。血雾的退散并不代表危险已经远离,反而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寂。黑海棠依然存在,玉佩也依旧陪伴着他,而那棵海棠树——它正在苏醒。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窗边。玻璃上映出他苍白而疲惫的脸,但眼底燃烧着的那簇火,虽然微弱却异常执拗。他伸手推开窗户,夜晚的凉风灌了进来,夹带着海棠花的香气,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腥味。
“林夕?”陈晓回过头,“你干嘛?外面风这么大。”
“想透透气。”他低声说着,目光却紧紧盯住树根的地方。
那里,泥土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正从地底慢慢爬出。
他忽然想起,在第三次循环时,他曾经在这棵树下挖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古篆字:“时之隙,花为钥,心为引。”然而当他第二次再去寻找时,石碑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现在,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再次袭来——空气变得粘稠,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拍心跳都像在敲击一口沉睡的古钟。
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夜幕降临,月光如水。
林夕躲避着巡逻的保安,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校园。夜风微凉,教学楼在黑暗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唯有那棵海棠树,在月光下散发出一种诡谲的光芒,花瓣红得几乎发紫,像是凝固的血泪。
他蹲在树根旁边,手指拨开泥土。很快,他触摸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石碑回来了。
他用力把它挖出来,拂去表面的尘土,只见上面的字迹清晰如新:“时之隙,花为钥,心为引。破环者,需以记忆为祭。”
“以记忆为祭?”林夕喃喃重复,心头震撼不已。
就在这时,手中的玉佩骤然变得滚烫,青光暴涨。他低头一看,发现玉佩上的海棠花纹竟然与石碑上的刻痕完全契合。他颤抖着,将玉佩按入石碑的凹槽之中——
“咔。”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石碑裂开了一道缝隙,幽蓝色的光芒从中溢出,如同星河倾泻。光芒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小女孩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捧着一朵黑色的花,回头对他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那是小悠,七岁的小悠。
林夕的呼吸猛然一顿。他从未见过这一幕。
画面继续流转:奶奶站在树下,轻声说道:“若你忘记她,循环便永无止境。”
“忘记谁?”他嘶哑着声音追问,但光影瞬间消散。
石碑闭合,玉佩恢复了冰凉。林夕跌坐在地上,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终于明白了——小悠并不是后来出现的同伴,而是这场循环的起点,是他内心深处刻意遗忘的童年羁绊。每一次循环,都是他灵魂的无声呐喊,试图找回她。
可为什么?她是谁?为什么会被人遗忘?
他仰头看向那棵海棠树,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月光下化作点点光尘,宛如一场无声的告别。
远处传来教学楼钟声的敲响——零点整。
林夕猛然意识到,明天,又是“那一天”。
但这一次,他不再迷茫。
他紧握着手中的玉佩,声音虽轻却坚定不移:“小悠,我记住你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消失。”
风停了,树静了,花瓣也不再飘落。
但他明白,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