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以罪抵罪
7.17
他们被粗暴地推搡进之前那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落锁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彻底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与希望。
柠萌依旧昏迷不醒,被星离和盐水小心地安置在角落里一堆相对干燥的稻草上。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腰带上的宝石暗淡。脖颈处被数据修复的皮肤光滑如初,但失去一条生命的虚弱感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恢复的。
“这算什么破地方!”盐水气得一脚踹在冰冷的石墙上,除了脚趾生疼和一声闷响,毫无作用。她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幼兽,检查着每一面墙壁,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缝隙或弱点,“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难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到发霉吗?”
千落靠在对面的墙壁上,看着盐水徒劳地寻找,扯了扯嘴角,试图用一贯的调侃驱散压抑:“喂,盐水,别费劲了。这地方要是能让你摸到出口,那两位‘老板’的面子往哪儿搁?不如省点力气,想想怎么用你无敌的‘赎罪’理论感化他们?”他话虽如此,眼神却同样警惕地扫视着这个囚笼。
卡尔没有理会千落的调侃和盐水的躁动,他缓缓滑坐在门边,狼耳在黑暗中微微转动,捕捉着门外细微的动静。星离则安静地坐在柠萌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异常发热后,也抬起头,与卡尔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思索。
“好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卡尔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我们需要弄清楚目前的状况。那个宋诞高……”
“哦,老宋啊,”千落接过话头,收起了几分玩笑,将之前在森林篝火旁从宋诞高那里套出的信息说了一遍:“……家里有个生病的女儿,特别喜欢花,他偷茶花,甚至可能之前就想办法弄过别的花,都是为了女儿。”他顿了顿,总结道,“说白了,就是个被逼到绝境的老爹,没什么复杂的阴谋,就是为了女儿能活,能高兴点。”
“生病的女儿…渴望看到别的颜色的花…”星离喃喃重复着,脑海中突然闪过在集市上,那个憔悴男人看到她怀中蓝鸢尾时,那惊喜到失态的眼神,以及他不惜用全部积蓄购买几近枯萎花朵的执拗。当时只觉得怪异,此刻却如同碎片拼合。
“是他…”星离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恍然和复杂的情绪,“那个在市场里,非要买我手里鸢尾花的男人…就是宋诞高。”她看向其他人,解释道,“他当时说…‘我真的很需要它’。现在想来,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花,是能让他女儿开心的‘念想’。”
盐水的动作停了下来,地下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即使宋诞高的行为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麻烦,甚至差点让他们丧命,但这份源于父爱的、近乎绝望的执着,依旧让人无法不动容。
“即便如此,他现在的行为也已经将我们拖入了险境。”卡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理性,但语气缓和了些许,“同情不能解决问题。我们现在自身难保,还要完成那个系统的任务…”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柠萌,扫过疲惫的同伴,最后定格在铁栅栏外的黑暗中,“前提是,我们能先从这鬼地方出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7.18
桌这边,五人心思各异。
柠萌已经醒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是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灵动,甚至带着满不在乎。她小口啜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甚至还能对旁边紧绷着脸的卫兵眨眨眼:
“喂,站的那么直难道不累吗?”
换来对方更加僵硬的站姿后接上抹坏笑,仿佛对发生的事毫不关心
“你们茶园用来招待客人的方式还真是……隆重啊,还安排了这么多人站岗,小头头的工钱按时发了没有啊~”盐水非常不情愿地坐在椅子上,身体扭向一边,嘴角下撇,甚至随意的把腿搭在桌子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抵触情绪
星离坐在她身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菱形的瞳孔缓缓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严肃的脸。紧张的氛围让她微微蹙紧了眉毛
她的一只手在桌下轻轻按在盐水紧绷的手臂上,用极小的气声贴近她的耳朵说:“冷静…”盐水极细微地颤抖了一下,把搭在桌子上的腿放了下来,紧接着,紧紧抓住了星离那只起安抚作用的手
卡尔坐得笔直,狼耳微微向前倾,橄榄色的眼眸紧盯着对面,眼神中充满着压抑的怒火和冷静。
他们的对面,坐着茶园的男女主人。穿着剪裁利落深紫色旗袍的白兼,优雅地抚平衣角的褶皱,与身旁一身熨帖白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白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轻轻拍了拍手。
“那么,”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某种戏谑的残忍,“我们来审判一下你们的罪过吧——
白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五人,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们,私藏茶花,意图不明,更与偷运茶花的贼人勾结,致使茶园蒙受巨大损失。此等行径,按茶园规矩,当在此地永久劳作,以赎其罪。”
“私藏茶花?永久劳作?”卡尔沉声开口,一个询问的眼神缓慢地朝柠萌投去,在半秒中换来对方逃避的眼神后,他无奈地把话题对准茶园主人:“请问,这个地方没有警察,没有法律吗?你们这样私自拘禁、审判并决定他人的命运,难道没有任何问题?”
白兼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用丝质手帕轻轻掩了掩嘴角:“警察?法律?小子,你真是天真得可爱。兼殇茶园,自然由我们做主。至于外面的世界……”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里的治安好得很,根本不需要那些多余的机构。茶园的规矩,就是唯一的法则。”
“哈!好一个‘茶园的规矩’!”千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重重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脸上满是讥讽,“说到底不就是你们——”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咔哒。”一声轻微的金属机括声响起
几乎在千落起身的瞬间,离他最近的一名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手臂,手中一把闪烁着幽蓝金属光泽的手枪已然上弦,那支闪着寒光的枪口,精准地对准了千落睁大的瞳孔,距离之近,他甚至能感受到那“黑洞”中传来的寒气,以及弹簧在枪管内隐隐震动带来的微弱嗡鸣。
千落所有未出口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身体僵在原地,只有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凶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喂喂,不是说…这个世界只有冷兵器吗?这玩意儿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冷’!”
那位男主人手掌青筋暴起,那愤怒的语气还没从嘴里吐露出来,却被一旁女主人的一个眼神噤了声
“哎呀呀,”白兼这时才仿佛刚反应过来,用她那把柔和的嗓音开口,带着一丝嗔怪,却更像是对卫兵行为的默许,“面对这些不懂事的小孩子,何必用这么暴力的形式呢?放下放下,我们要……好好沟通。”她说着,朝那名卫兵挥了挥手,但警惕的目光依旧锁定着千落。
千落缓缓坐回椅子上,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似乎还残留着冰冷触感的眼眶,低声骂了句:“…疯子。”
一时间,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房间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那个有着雪白长发和浅紫色眼眸的女孩。她依旧穿着一身深茶色长裙,步伐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父亲,母亲。”她对着茶园的主人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茗儿,你怎么来了?”白兼一改方才的冷漠与威严,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夸张的慈爱笑容,她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伸手想要抚摸女孩的头发。
白茗——似乎就是这个女孩的名字——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用那双平静得空洞的紫色眼眸看向白殇,用毫无起伏的声线说道:“父亲,东区烘焙坊的干燥设备出了些故障,工头请您过去看一下。”
白殇闻言,推了推金丝眼镜,深深看了桌前的卡尔几人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傲。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跟着引路的仆人离开了房间。
白茗这才转向白兼,声音依旧平淡:“母亲,帮我绑麻花辫。”
“当然可以,我的宝贝女儿!”白兼立刻答应,脸上洋溢着热情,她小心翼翼地为白茗整理着那头雪白的长发,熟练地编好辫子,系上一根崭新的暗紫色丝带。
在这个过程中,她眼神中闪烁着那慈爱的光辉,与刚才狡诈的眼神仿佛判若两人:“这是我和殇的养女,白茗。是不是很可爱?”自豪的语气毫不遮掩。
“切…养女”千落不屑地甩了甩手,但对方像没听见一样毫不在乎。柠萌看着那个被她称为“小古板”的家伙,想起了之前被教训的窝囊事,撇了撇嘴,揪着千落的袖子就把他拉过来“咬耳朵”,两个人就这么一唱一和的吐槽,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白茗任由养母拉着,那双浅紫色眸子却缓缓扫过桌前的五人,最终,在每个人脖子上停留片刻。卡尔也毫不避讳地回视着她,这个女孩身上有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甚至可说是诡异。她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不起丝毫波澜。
星离也被白茗吸引,她的目光落在白茗发间一个雕刻成精致茶叶形状的墨绿色宝石发卡上,那宝石在幽暗的烛光下流转着暗绿色的光泽,她不由得微微出神。
千落看着这诡异的一家亲场面,以及对面那几个“大眼瞪小眼”的家伙,在心里疯狂疑惑着,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吐槽:“看见没?学习好的脑子可能都不太正常…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柠萌白了他一眼,舔了舔嘴角的茶渍,没好气地小声回敬:“总比某个差点被‘冷兵器’崩掉眼睛的笨蛋正常点。”
最后,辫子编好。白茗从凳子上站起来,平静地开口,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母亲,他们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
白兼撇撇嘴,语气带着不屑:“哼,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偷藏茶花,还跟偷茶花的贼人勾结,差点让我们损失一整车的上等茶花!按规矩,他们得永远留在茶园做工,弥补他们的过错!”
“一定要这么做吗?”白茗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白兼似乎很享受在养女面前展现权威的机会,她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规矩就是规矩。不过嘛…如果他们能把丢失的那批特定茶花,还有那个偷花的主谋宋诞高一起抓回来,说不定…惩罚可以酌情减轻一点。”她拖长了语调,眼神带着戏谑,“不过,就凭他们?怎么可能做得到?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
“我们可以做到!”
一个清晰而响亮的声音打断了白兼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千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几乎可以说是灼人的自信,他直视着白兼,重复道:“我说,我们可以做到。把茶花和那个宋诞高,一起带回来。”
卡尔眉头瞬间紧锁,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阻止。这太冒险了!他们对宋诞高一无所知,对茶园外的世界也知之甚少。然而,当他看向千落时,到嘴边的话却顿住了。千落脸上那种罕见的、毫无保留的笃定,仿佛他已经看到了成功的结局。这种自信感染了卡尔,让他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选择……相信同伴这一次的冲动。
白兼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保证弄懵了,她足足愣了一秒钟,随即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哈哈哈…你说什么?你们?能做到?小子,恐怕你的同伙已经带着那些赃物跑到天涯海角去了。就凭你们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真是天大的笑话!”
“是不是笑话,试过才知道。”千落毫不退缩,目光坚定,“我敢这么说,就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我保证。”
白兼收住笑声,眼神变得锐利,她刚想厉声拒绝这个荒谬的提议,一个平静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母亲,”白茗抬起那双紫色的眼眸,看着白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相信他们可以做到。而且,茶园一向赏罚分明,既然他们愿意将功补过,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
白兼似乎有些意外养女会为这些人说话,她看了看白茗,又看了看一脸坚定的千落,以及他身后虽然神色各异但并未出言反对的其他几人,脸上闪过一丝权衡。片刻,她像是终于被说服(或者说,是找到了一个更有趣的游戏),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姿态:
“好吧好吧,既然茗儿也替你们求情,看你们年纪小,不懂事,我就破例给你们一次机会。”她身体前倾,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如果你们真能把那批特定的茶花和宋诞高一起带回来,我不但免除你们的罪责,反而重重有赏!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果你们做不到,或者试图逃跑…那就别怪我无情,你们就准备一辈子留在这里,为茶园做工到死吧!”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人生疼。
“我们会做到的。”千落迎着她的目光,毫不畏惧地回答。
白茗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又静静地看了几人一眼,然后便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如同她来时一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白茗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房间里凝滞的空气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卫兵们大部分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撤走,只留下两三人守在门口,如同沉默的影子。
而始作俑者千落,又恢复了他那副惯有的、仿佛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松垮姿态。他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甚至把两条腿交叠着架到了桌沿,换来门口卫兵一记警告的瞪视,他却浑不在意地咧嘴笑了笑。
“哼,装模作样,”盐水对着白兼离开的方向撇了撇嘴,“还‘重重有赏’,听着就跟骗小孩的糖一样。”
星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却带着询问看向卡尔。
卡尔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他转向千落,橄榄色的眼眸里是纯粹的冷静与探究:“你承诺找到宋诞高,方法是什么?”他清楚地记得宋诞高推着茶花离开时那个深邃的背影。
千落闻言,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诧异,他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卡尔,随即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哎呀!我忘了!这事儿还真不怪你啦——”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毕竟,当时某人在白光里‘断片儿’了,没听见完整的规则”
“规则?”星离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立刻看向千落,菱形瞳孔中闪过一丝了然,“宝石?”
“没错!”千落打了个响指,笑容狡黠,“当双方的宝石像我们之前那样‘碰杯’之后,只要在一定的距离范围内,就能持续获得对方的定位信息。”他指了指自己项圈上的深蓝宝石,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卡尔耳上的橄榄石,“像你这么小心谨慎的人,居然没发现自己宝石界面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光点?哦,可能光顾着操心某只猫偷花被发现了——”他还不忘顺带吐槽一句柠萌之前不够“专业”的藏花行为。
卡尔的呼吸微微一滞,狼耳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他立刻闭目凝神,操作起宝石界面,果然在角落发现了一个此前忽略的、代表着宋诞高的微弱光点,此刻正在某个远离茶庄的方向缓缓移动。一种信息滞后带来的轻微失控感让他下意识地做了个深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星离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波动,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静:“没关系,卡尔。这个世界…有很多我们还不了解的规则,我们需要时间慢慢适应。”
“还适应什么呀!”盐水一下子跳了起来,脸上满是迫不及待,“既然知道那家伙在哪儿,我们现在就出发!赶紧把事了,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的行动力总是如此直接。其他几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起身。柠萌随意地把喝空的茶杯丢到一边,嘟囔着:“走吧走吧,这破地方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几人推开沉重的木门,门外天色依旧昏沉。然而,就在他们踏出房间的瞬间,却意外地看到那个雪白长发、身着茶色长裙的小小身影并未远去。
白茗静静地站在庭院的阴影处,浅紫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他们,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我和你们一起去。”她开口说道,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