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血
克莱尔的靴子在石阶上拖出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推开自己那扇雕着暗纹的木门时,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门内,厚重的披风扫过地面的灰尘,扬起一片迷蒙的雾。
“哐当”一声,披风的系带撞在门环上,他却没力气去管。陨星谷那股带着血腥味的风仿佛还缠在骨头上,佩文戚周身那片翻涌的黑气像附骨之疽,闭上眼就是她琥珀色瞳孔里的冰冷笑意。依珊罗特那道金光炸开时的灼热还留在视网膜上,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透着散架般的疼。
他没点灯,径直走向卧室,扑倒在铺着狼皮的大床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却像没听见,手臂重重搭在额头上,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怕,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混着对佩文戚那股压倒性力量的惊惧,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暮色里像一张巨大的网,他盯着那些交错的纹路,脑子里乱糟糟的。佩归戚蜷缩在轮椅上的样子,依珊罗特挥出光刃时紧绷的侧脸,还有费洛蒙早上汇报情况时那过于灿烂的笑……无数碎片在眼前晃,最终都定格成佩文戚那只缠绕着黑气的手,轻轻抚摸着弟弟微卷的长发。
“大人?”
尤里卡的声音像羽毛般轻轻扫过耳畔。克莱尔侧过头,看见少年站在卧室门口,蓝色的头发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手里还捧着一件叠好的绒毯。他比克莱尔救下他时高了半个头,眉眼间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像株沉默的蓝铃花。
克莱尔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狼皮褥子被他压出一个深陷的窝,尤里卡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的躺了进来,尽量贴着床边,生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
床垫微微下陷时,克莱尔终于动了。他依旧望着天花板,却伸出手,轻轻抚上尤里卡的发顶。少年的头发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指腹穿过发丝时,能摸到他耳后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被佩文戚的傀儡划伤的,当时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染红了半件衬衫。
“受伤了吗?”克莱尔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指尖在那道疤痕上顿了顿。
“没。”尤里卡的声音很轻
克莱尔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的小黄毛,今天在陨星谷内围,回来时袖口沾着血,却还是嬉皮笑脸地说“小伤,不碍事”。
“其他人呢?”
“费洛蒙手受伤了,”尤里卡往他身边挪了挪,声音低了些,“挺深的,我刚才去看,他还在对着镜子傻笑。”
克莱尔“嗯”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狼皮被他掀到一边,露出里面染了血的衬衫,他却顾不上换,只是抓过搭在床头的外套甩在肩上:“叫他过来。”
尤里卡愣了一下,见他脸色凝重,没敢多问,转身快步跑了出去。卧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克莱尔盯着自己的手——刚才在谷口被黑气擦伤的地方还留着淡淡的红痕,他用牙齿咬破食指,看着血珠慢慢渗出来,在掌心积成小小的一汪。
神明的血,对忠实的信徒有治愈之力。这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就像太阳会东升西落,就像佩文戚永远会把佩归戚护在怀里。
“克莱尔大人!您找我?”
费洛蒙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笑意,人还没进门,影子先从门缝里钻了进来。他扬着手走进来,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还洇着暗红的血,脸上却挂着没心没肺的笑,黄色的卷发在灯光下跳着活泼的光。
克莱尔没说话,突然站起来。他的动作太快,费洛蒙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敛,就见克莱尔抬起流血的手指,径直往他缠着绷带的伤口按去。
温热的血滴落在绷带上,渗了进去。
一秒,两秒,三秒。
绷带下的伤口没有任何动静,连那点洇开的血迹都没淡去分毫。
克莱尔的眼神沉了下去。他猛地松开手,烦躁地眯起眼,指腹蹭过自己还在流血的指尖:“我记得,神明的血,不是可以治愈忠实的信徒的伤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