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书认亲
荧光绿色的营养液像毒蛇的涎液,顺着断裂的培养舱壁蜿蜒流淌。林建国感到膝盖砸在金属格栅上的剧痛时,怀里的林薇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坠落的冲力让他撞穿了三层腐朽的金属隔板,最终重重摔在圆形空间中央,扬起漫天粉尘。林建国顾不上膝盖钻心的疼,连忙抱紧怀里的林薇。“薇薇,怎么了?”他声音都在发颤。林薇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像触电般不停抽搐。培养舱里的警报声突然尖锐地响起来,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把整个空间照得跟地狱似的。他这才发现,那荧光绿色的营养液已经流到了他的脚边,黏糊糊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咳咳——"他呛得肺部发疼,抬头望见穹顶透下诡异的红光,血月正悬在正上方,将整个空间染成屠宰场般的色泽。应急灯在头顶闪烁,照亮数百根从穹顶垂落的金属锁链,链条末端大多断裂,只剩少数还挂着破碎的培养舱残骸。
林建国挣扎着坐起,右手掌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掌心被金属碎片划开深深的口子,鲜血正汩汩涌出,滴落在地面的绿色营养液中,竟诡异地没有融合,而是像油滴般悬浮在液面上,泛着猩红的光。
"哥..."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夹杂着一丝野兽的低吼。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剧烈颤抖,指缝间不断渗出绿色的粘稠液体。
林建国顾不上手掌的伤口,爬到妹妹身边。当看清她的脸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林薇的眼睛完全变成了竖瞳,瞳孔是死寂的墨绿,眼白布满血丝。她的嘴角裂开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尖,泛着青黑色的寒光。
"薇薇别怕,哥在。"林建国试图按住她的肩膀,却被她猛地挥开,手背留下四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别碰我!疼...好疼..."林薇的皮肤开始龟裂,绿色的汁液从裂缝中渗出,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细小的孔洞。
林建国这才注意到整个空间的布局——他们身处一个直径约三十米的圆形实验区,四周墙壁嵌满了破碎的培养舱观察窗,地面呈螺旋状向下倾斜,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台,台上的操作台闪烁着幽蓝的光芒。而在操作台后方,苏雅的全息影像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蓝色旗袍,领口别着林建国送给妹妹十岁生日的银质书签。林建国死死盯着全息影像领口那枚银光闪闪的梅花书签,右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滴血。"苏雅?"他故意加重尾音,像在嚼碎三十年的恨意,"当年偷走通知书,现在又把薇薇弄成这样,你到底想干什么?"全息影像突然笑出声,旗袍开叉处露出的小腿虚影一晃一晃:"建国哥,你该谢谢我啊,要不是我当年把你从清华拽下来,哪有现在这么'结实'的身体?"林薇突然停止抽搐,墨绿竖瞳转向苏雅影像,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咽声,青黑指甲在地面划出四道白痕。操作台突然亮起红光,地面螺旋凹槽里的绿色营养液开始冒泡,散发出更浓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铁锈般的腥气。
更诡异的是,高台两侧整齐排列着七具直立的人形物体,都用透明罩子罩着,看不清面容。
就在这时,苏雅的影像动了。她缓缓走向高台边缘,高跟鞋敲击金属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与影像同步的是,一个"苏雅"从操作台后方的阴影中走出——这是个实体分身,穿着和影像一模一样的旗袍,面容也分毫不差,但她的步伐有些僵硬,像是提线木偶。
"建国,你终于回到这里了。"苏雅的影像和实体异口同声地说,声音却有微妙的不同——影像的声音温柔,带着母亲特有的暖意;而实体的声音像是录音播放,机械而冰冷。
林建国扶着墙壁站起身,目光扫过操作台。台上散落着许多纸张,最上面那张是实验日志,标题写着"SW-3计划第23阶段报告"。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一支掉在地上的沾血钢笔,笔尖正好对着日志上"实验体编号:"的空白处。
"失败品林建国。"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写下这几个字,鲜血从笔尖流淌而出,在白色纸面上晕开。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血字突然发出荧光,与地面的绿色营养液交相辉映。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高台上那七具盖着透明罩的人形物体,同时开始轻微晃动。
"你终于承认了。"苏雅的影像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的梨涡依稀可见,"从1983年那个雨天起,你就注定要回到这里。"
林建国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什么1983年?你到底把我弟弟怎么样了?"
"弟弟?"苏雅的影像轻笑一声,实体分身则僵硬地向前走了两步,"你是说林建军?第23号克隆体,SW-3计划唯一撑过婴儿期的实验品。"
"克隆体?"林建国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你胡说什么!建军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苏雅的影像突然扭曲起来,画面切换到一间病房。年轻的苏雅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对面坐着愁容满面的张教授。"基因匹配度99.8%,完全符合移植条件。"年轻苏雅的声音响起,"把录取通知书换了,就能确保林建国留在我们掌控范围内。"
影像中的张教授点头:"苏雅同志,这是为了国家大计。"
"大计?"林建国怒吼着冲向苏雅的影像,却在距离三米处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反弹回来重重摔在地上,"所以你偷换我的录取通知书,不是因为贪慕虚荣,而是为了这个狗屁实验?!"
苏雅的实体分身弯腰,将一份文件扔在他面前。这是一份泛黄的录取通知书,清华大学的校徽在应急灯下闪闪发光,收件人赫然是"林建国"。而在通知书下方,是一份《人体器官捐献协议》,签名处"林建国"三个字歪歪扭扭,显然是伪造的。
"SW-3计划需要完美的基因载体,"苏雅的实体说,金属般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你的基因序列是最优选择。林建军需要你的心脏才能完全激活SW-3基因序列。"
"吼——"林薇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打断了苏雅的话。她的身体正在发生恐怖的变化:脊椎骨刺破皮肤,长出骨刺般的突起;手臂变得粗壮,皮肤呈青黑色;双脚扭曲成兽爪形状,深深嵌入金属地面。
"薇薇!"林建国挣扎着想过去,却被再次传来的动静惊得转头。
通风管道突然"哐当"一声变形,张海生满身是血地掉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举起枪,指向苏雅的影像:"疯女人...警方已经包围这里了...计划结束了..."
话音未落,已经完全兽化的林薇猛地扑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林建国只来得及看到妹妹的利爪贯穿张海生胸膛的瞬间,鲜血喷溅在她脸上,她却毫不在意,反而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狠狠撕下了张海生的喉咙。
绿色的血液从张海生脖颈涌出,林薇贪婪地吮吸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看来得启动备用方案了。"苏雅的影像冷漠地说,实体分身走到操作台,按下了一个红色按钮。
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震动,穹顶上出现红色的数字:15:00。
"基地自毁程序启动,"苏雅的影像解释道,"15分钟后,这里将化为废墟。林建国,只有你自愿献祭心脏,我才会销毁自毁程序,救林薇。"
林薇似乎听懂了"救"这个词,停止了进食,兽化的头颅转向林建国,墨绿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痛苦和哀求。她的身体开始不稳定地抽搐,皮肤一会儿恢复人形,一会儿又兽化,仿佛在两种形态间挣扎。
"哥...救我..."她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随后再次陷入痛苦的嘶吼。
林建国咬着牙,扶着墙壁走向那七具盖着透明罩的人形物体。当他看清罩内的东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里面是七具酷似他的尸骸,从儿童到中年不等,每具尸骸胸口都有手术缝合的痕迹。
最年轻的那具尸体穿着他小时候的校服,脖子上挂着块铜牌,上面刻着:"实验体23-7,寿命9年4个月,死于心脏衰竭。"
"他们都是你的克隆体,"苏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每个都活到心脏完全发育成熟就进行移植,但没有一个成功。林建军的身体排斥所有器官,只有本体的心脏才能让他存活。"
林建国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触碰上透明罩,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就在指尖接触罩子的瞬间,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
五岁那年,母亲苏雅牵着他的手在公园放风筝,风筝线断了,他哭着不肯走。苏雅蹲下来,温柔地擦干他的眼泪,从口袋里拿出颗糖:"建国乖,妈妈再给你买一个。"阳光照在母亲脸上,温暖而柔和...
"这些记忆不是你的,"苏雅的影像走到他身边,影像的手穿过透明罩,轻轻放在克隆体的头上,"这是基因记忆传递实验的副产品。每个克隆体都保留着你的部分记忆,就像你现在也拥有我的部分记忆一样。"
林建国猛地后退,撞在身后的培养舱残骸上。他想起重生前无数次做的梦——梦里总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在手术台前哭泣,手术刀上挂着段搏动的血管。
"地下室...哥...好多弟弟在地下室..."林薇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兽化,却还在用爪子轻轻拍打着地面,像是在写字。
林建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地面上确实有几个模糊的爪印,似乎是想写"救"字。
当他扶着墙壁,艰难地走向高台时,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七具克隆体尸骸突然同时转向,空洞的眼眶全都对准穹顶的血月方向。他们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在吟唱某种诡异的歌谣。
苏雅的实体分身站在操作台前,金属般的手臂指向林建国:"站到中央平台上,移植程序会无痛进行。林建军已经等了你三十年了。"
操作台缓缓升起,形成一个圆形平台。金属环从穹顶降下,环绕平台,上面伸出数十根闪烁着寒光的针头。
"1983年那个雨天,"苏雅的影像说,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医院的产房,"你以为是意外流产的弟弟?其实是我提前把他取出来,进行初代培养。他在培养舱里待了整整十年才出生,比你矮了一个头,你还记得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岁那年,母亲从"外地"带回一个小男孩,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暂住他家。那男孩和他长得很像,只是瘦弱得多,总是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喊"哥哥"。半年后,男孩突然"生病"被送走,母亲说他回自己家了...
"他根本就不是生病!"林建国突然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绝望和愤怒,"你把他带去做移植实验了!对不对!"
苏雅的影像沉默了,算是默认。
林建国看着平台上闪烁的针头,又看看痛苦嘶吼的妹妹,突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冲向苏雅的实体分身,夺过她手中的手术刀,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他走到平台中央刻有梅花标记的位置,用自己的血写下五个大字:
"我非实验品"
血字刚刚完成,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震动。地面上的绿色营养液开始沸腾,七具克隆体尸骸同时渗出绿色液体,顺着地面流向血字,在平台周围形成一个诡异的圆形图案。
穹顶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央部分开始坍塌,露出外面的血月。月光透过破洞直射而下,照亮了悬浮在空中的一个青铜罐。罐子直径约两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林建国认出"林建军"三个字刻在第23行。
"不!我的实验!"苏雅的影像开始闪烁扭曲,实体分身则僵硬地走向操作台,试图阻止什么。
金属环移植装置突然失控爆炸,碎片四溅。苏雅的实体分身被碎片击中,身体四分五裂,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实体分身,而是个精致的机器人。
青铜罐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坠落,重重砸在平台上,裂开一道缝隙。林建国扑过去,透过缝隙看见里面有个婴儿襁褓,裹着褪色的梅花图案布料。
更让他震惊的是,襁褓中的婴儿左肩上,有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草莓状胎记。
就在这时,血月的光芒透过穹顶破洞,正好照射在胎记上。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胎记瞬间变色,呈现出梅花形状,与母亲苏雅围裙上的绣花,与实验日志上的标记,分毫不差。
"不——!"苏雅的影像发出凄厉的尖叫,画面彻底崩溃,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空中。
林薇的嘶吼和苏雅影像的尖叫交织在一起,穹顶的倒计时停在了00:03。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血月的光芒透过破洞,照亮林建国抱着青铜罐的身影。
婴儿的啼哭声,突然在黑暗中响起。
黑暗中传来布料碎裂的声响,林建国怀里的婴儿突然停止啼哭。他摸索着解开襁褓,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粘稠——婴儿后背的皮肤正在龟裂,渗出和林薇一样的绿色汁液。
"哥!"
林建国浑身一僵。这声童音清晰稚嫩,却不是怀里婴儿发出的。他转头看见七具克隆体尸骸正在抽搐,最年轻那具校服少年的尸骸胸腔起伏,竟然开始微弱呼吸。绿色汁液顺着尸骸们的喉咙往上涌,在空洞的口腔里积成小小的水洼。
婴儿的啼哭声再次响起,却带着明显的金属质感。林建国惊恐地发现襁褓里的婴孩正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块刻着"23-0"的青铜铭牌。真正的啼哭声来自头顶——血月中央裂开一道缝,爬出无数捧着心脏的机械婴儿,它们的脐带连在青铜罐内部。
"原来...你才是最后一个。"
苏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林建国低头,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按在青铜罐内壁的凹槽里,十七根金属刺正顺着血管往心脏游走。他看向林薇,妹妹的兽爪正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指甲缝里还挂着张海生的碎肉。
"哥,救..."林薇的喉咙里冒出气泡,"救他们..."
少年尸骸突然坐起,空洞的眼眶流出绿色眼泪。那些眼泪滴落在地,竟汇成1983年录取通知书的模样。林建国的视线被地面吸引——所有克隆体尸骸都在融化,绿色液体顺着"我非实验品"五个血字的笔画流动,逐渐显露出底下原本的刻痕:"SW-3实验体23-8号"。
倒计时数字开始倒转。所有机械婴儿突然同步转向,它们手中的心脏同时亮起红光,与林建国胸口的金属刺遥相呼应。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俯身呕吐时吐出的不是秽物,而是1983年那个雨夜撕毁的录取通知书残片,每片纸上都写满"妈妈"两个字。
林薇发出一声哀鸣。林建国抬头看见她正将最后一只机械婴儿捧在掌心,用兽爪小心翼翼地摘除它背后的数据接口。那些接口拔离时溅出金色火花,掉落在培养舱残骸上,竟长出了1980年代常见的太阳花。
"妈妈最喜欢太阳花..."林建国的记忆突然清晰——十岁那年医院走廊,母亲苏雅也是这样摘除了"远房表弟"背上的管子。男孩当时笑着说不疼,还将一朵纸叠的太阳花塞进他手里。
青铜罐突然剧烈震动。内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脸,每个都长着林建国的五官,却带着不同年龄的表情。最深处那张脸穿着白大褂,胸前名牌写着"项目负责人林建国"。
林薇突然将机械婴儿塞进哥哥怀里,自己扑向操作台。她的兽爪按住红色按钮的瞬间,整个空间响起玻璃破碎的声响——所有培养舱残骸同时恢复原貌,里面漂浮着无数个林建国,从胚胎到老年各不相同。
"哥,活下去。"
这是林建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抱着机械婴儿冲出坍塌的穹顶时,七具克隆体尸骸正手拉手围成圆圈,用绿色血液在地上画出保护阵纹。身后传来苏雅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婴儿们最后一次整齐的心跳声。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血月,林建国发现怀里的机械婴儿变成了真正的婴孩,后背的裂缝已经愈合,只留下道浅粉色的梅花形疤痕。婴孩抓着他的手指咯咯笑,眼角弯出和苏雅一样的梨涡。
远处传来警笛声。林建国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伤口正在自动缝合,皮肤下隐约露出金属光泽。他摸向胸口,那十七根金属刺已经消失无踪,只留下个梅花形状的胎记正在发烫。
最诡异的是裤袋里的触感——他掏出两样东西:1983年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原件,以及一本实验日志。翻开日志最后一页,用他自己笔迹写着:"第23次重置实验开始于1983年X月X日,林建国样本意识同步率98.7%。"
婴孩突然指向东方天际。林建国抬头,看见一架印着"S.W.-3"标识的直升机正在盘旋,机舱门后站着个穿深蓝色旗袍的女人,手里捏着朵蔫掉的太阳花。
一一一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