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劫尽心魔除
升龙榜第二的辉光尚未在青石上冷却,刻着“江衡”名字的玉牌便已送至太清峰西厢。
玉牌触手温润,边缘流转着内门特有的云纹,中心一个古朴的“问”字却透着沉甸甸的寒意。
“问心阶,明日卯时就要到达。”
沈云帆指尖拂过玉牌上的云纹,雷光在“心”字上短暂跳跃,
“登顶就是进入了内门,里面的……幻境只有自己知道。”
江衡摩挲着洛尘剑柄,冰火双态的纹路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
面具下的脸看不出表情,唯有眼神沉淀着两世叠加的厚重。
“知道了。”
翌日,天光未明。
问心阶自山门石兽后蜿蜒而上,隐入薄雾笼罩的峰顶。
青石台阶的每一级都浸润着玄霄宗千年道蕴。
阶前空旷,并无观礼之人,唯有晨风卷过松涛,送来山涧清寒。
江衡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足底传来青石特有的坚实与冰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自四面八方悄然覆下,直透灵台。
他收敛心神,前世征伐的铁血意志与今生重修的坚韧道心交织,支撑着他稳步向上。
一步,两步……青石台阶在脚下延伸,周遭景物变得模糊,唯有脚下之路清晰。
初始的压力逐渐化为实质,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在肩头,挤压着肺腑。
灵力流转变得滞涩,每一步都需调动全身气力。
汗水从额角渗出,沿着面具边缘滑落,在颈间留下冰凉湿痕。
他摒弃杂念,眼中只剩下前方一级又一级的石阶,洛尘剑在背后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为他鼓劲。
日头渐高,山雾散开,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漫长的石阶上。
江衡已行至半山腰,道袍后襟被汗水彻底浸透,紧贴在背上。
呼吸粗重如拉风箱,每一次抬腿都牵扯着酸胀的肌肉,小腿肚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不得不短暂停驻,仰头望去,峰顶的宗主殿在日光下只是一个遥远的剪影。就在这时——
“当——!”
一声宏大悠远的钟鸣,毫无预兆地在他识海最深处轰然炸响!
眼前的所有景象瞬间如水波般剧烈破碎!
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江衡只觉脚下一空,身体骤然失重下坠。
意识在光怪陆离的碎片中沉浮,仿佛跌入无底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下坠感戛然而止。
双脚重新踏上实地。
四周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甚至连自身的存在都仿佛要被这纯粹的虚无吞噬。
绝对的死寂压迫着耳膜,也压迫着心脏。
江衡本能地握紧背后的洛尘剑柄,剑身冰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突然,一点微弱的、惨绿色的幽光在前方亮起,如同鬼火。
紧接着,两点、三点……无数点幽绿的光芒次第亮起,密密麻麻,充斥了整个黑暗空间。
每一团绿光之中,都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痛苦、充满怨毒的脸孔!
这些脸孔,有的穿着残破的甲胄,有的披着敌国的战袍,更多的是普通士卒甚至平民的装束。
他们的眼神空洞,却死死“盯”着江衡,无声的怨恨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将他淹没。
“将军……还我命来……”
“江衡……你屠我满城……”
“好痛……我的身体在哪里……”
“杀!杀!杀!你只会杀!”
无数细碎、重叠、饱含无尽怨念的呓语,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前世金戈铁马,血染山河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汹涌翻腾。
那些被他斩于阵前的敌将,那些因他军令而覆灭的敌国城池,那些在战火中无辜凋零的生灵……
一幕幕血腥的画面清晰得刺眼,亡魂的哀嚎与质问如同万根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神魂。
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前世身为大将的杀伐决断与今生寻求超脱的道心剧烈冲突。
巨大的愧疚、深埋的戾气、以及对自我选择的动摇……
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缠绕,试图将他拖入悔恨与疯狂的深渊。
他身体僵硬,手指关节因用力握剑而泛白,微微颤抖,洛尘剑在鞘中发出不安的低鸣。
“不……”
江衡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隔绝那些怨毒的目光和声音,但黑暗中的呓语反而更加清晰尖锐。
前世罪孽,今生道途。
是沉沦于血海旧梦,还是挣脱枷锁前行?
就在神魂即将被怨念撕碎的边缘,一点微弱的冰蓝光芒在他丹田深处顽强地亮起。
紧接着,一丝霸道的金色电弧骤然窜出,狠狠劈在翻腾的怨念黑潮之上。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厉芒!
“杀伐是罪,非我所愿!道途在前,岂因旧孽而止!”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无边黑暗。
他不再压抑,不再逃避,前世沙场铸就的钢铁意志与今生所求的道心在此刻轰然合一!
一股沛然莫御、斩断一切迷障的决绝剑意自他体内冲天而起!
“铮——!”
洛尘剑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清越剑鸣!
冰火双色光芒自剑鞘缝隙中迸射而出,赤红与冰蓝交织,瞬间驱散了身周数丈的黑暗与怨魂绿火!
那些扭曲的脸孔在光芒中发出无声的尖啸,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淡化、消散。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
江衡重新站在了问心阶上。
炽热的阳光重新洒落,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他依旧保持着闭目前行的姿态,一步踏出,稳稳落在下一级石阶上。
沉重的压力仍在,神魂深处的刺痛也未完全消退。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步伐反而比之前更加沉稳坚定。
幻境破灭,道心弥坚。
剩下的台阶,再无幻象侵扰。
唯有越来越沉重的灵压,如同锤炼精铁的巨锤,反复锻打着他的筋骨与意志。
他不再停顿,一步一阶,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沉凝气势。
日影西斜,将最后一缕金光投射在峰顶宏伟的宗主殿飞檐上时,江衡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殿门无声开启。
殿内空旷肃穆,穹顶高远。
支撑殿宇的巨大石柱上天然生成着繁复的霜花纹路,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寒气,抵消了攀登的燥热。
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人影。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药香,源头是殿中深处。
玄霄宗宗主许凌霜端坐于大殿尽头的主位。
她的目光落在江衡身上,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那层千影面具,直视其神魂本质。
江衡整了整染满汗渍与尘土的道袍,对着主位,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他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清晰:
“弟子江衡,登阶完毕。”
许凌霜微微颔首,指尖在玉质扶手上一拂。
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玄黑色令牌凭空出现,缓缓飞至江衡面前。
令牌正面是玄霄宗山门浮雕,背面则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内”字,边缘有复杂的云雷暗纹流转不息。
“内门弟子令。凭此可拜入任何长老的门下”
许凌霜的声音清冷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山涧流淌的冰泉。
令牌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中带着一丝凉意。
江衡将其紧握在手,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宗门印记与权限,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这意味着他真正踏入了玄霄宗的核心,拥有了追寻更高境界的资格。
“你于升龙擂表现,沈云帆已报与本座。”
许凌霜的目光似乎在他背后的洛尘剑上停留了一瞬,那冰火双态的气息显然瞒不过她的感知。
“冰火同源,攻守兼备,此道不易。望你持心守正,勤修不辍。”
“弟子谨记宗主教诲。”
江衡再次躬身。
许凌霜不再多言,指尖再次微动。
一道冰蓝色的流光自她袖中飞出,悬浮在江衡面前。
那是一枚通体剔透无瑕的玉佩,内部散发出精纯至极的冰魄灵力,周围的空气因它微微凝结。
“此乃九转玄冰佩。温养神魂,镇守灵台,可助你压制体内驳杂之气,亦可辅助冰系功法修行。”
许凌霜的声音依旧平淡,“赐予你,望善用之。”
江衡心中微震。
这玉佩绝非凡品,其蕴含的冰魄灵力精纯浩瀚,远非寻常法宝可比。
他郑重伸出双手,接过这枚触手冰寒却又感觉无比舒适的玉佩。
“谢宗主厚赐!”
玉佩入手,一股清凉之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全身。
许凌霜不再言语,目光已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身前玉案上一卷摊开的古朴丹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上面的字迹,留下淡淡的药草清香。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清冷的寂静,唯有石柱上的霜花纹路流转着微光。
江衡知道,觐见已毕。
他对着主位再次深深一礼,握紧内门弟子令与九转玄冰佩,转身,一步步走出了空旷寂静的宗主大殿。
殿外,暮色四合,八十二峰尽染苍茫。
山风猎猎,吹动他汗湿的衣袍。
回首望去,宗主殿巨大的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清冷与威严重新封存。
脚下,是通往玄霄宗内门,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