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凝抵流深纹散
江衡独自站在寒寂洞外越发深沉的夜色中,精纯的寒气如实质般包裹着他。
指尖传来的细微震颤并非源于寒冷,而是体内那两股力量初次交融后留下的余韵
——新炼化的冰魄本源如同涓涓寒流,正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干涸已久的经脉。
而那丝被悄然引动的蓬勃气血,则在冰封的躯壳最深处置入一点温热的烙印。
他收拢微微颤抖的手指,深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
强行压下因初次对抗那浩瀚沉重的冰魄灵气而产生的疲惫与经脉隐痛。
洛尘剑冰冷的触感透过剑鞘传来,带来一丝熟悉的沉静锚点。
他不再停留,转身踏上来时的石径,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仿佛要将这寒寂洞外的磨砺刻入骨髓。
院中的灯火在沉沉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暖黄。
沈云帆并未回房,依旧坐在老松下的石凳上。
指尖一枚雷光凝成的细针正无声穿梭,修补着灰云白日里啃灵果时不小心勾破的衣襟。
灰云则蜷在他脚边的蒲团上打盹,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听到脚步声,沈云帆抬了抬眼。
视线掠过江衡布满疲惫与风霜的脸,最终落在他微微发青的唇色和额角尚未完全干涸的冰屑上。
沈云帆指尖雷光一闪,细针消失,他随手将那件玄黑衣袍丢到一旁:
“寒寂洞的灵气,修炼起来滋味如何?”
江衡没立刻回答,径直走到院角的石砌水渠旁。
他掬起一捧冰凉的泉水泼在脸上,试图冲刷掉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黏腻的冷汗。
水流冲刷过他深刻如沟壑的皱纹,带下几缕凝结的冰屑。
他直起身,水滴顺着下颌滑落,青瞳深处那点强行压下的疲惫下,是更为深邃的沉凝。
“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冻结,灵力反噬。”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目光落在掌心,
“但每一次周天完成……那股生机……”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云帆已然明白。
无需探查,他已能感觉到江衡体内那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新生气息,缓慢地冲击着覆盖其上的“枯败”。
“老头子定下的时辰,自有道理。”
沈云帆起身,走到江衡身旁,并未像往常般玩笑,目光里带着少见的认真,
“叶师姐的指点,分毫不会差。引气归元,本就是水滴石穿的功夫,急不得,躁不得。
尤其你这副被煞气糟蹋过的底子,更要小心。”
他顿了顿,指尖弹出一缕极细微、几乎不可见的紫色电弧,无声无息地没入江衡肩井穴。
一股温和却带着强烈穿透性的暖流瞬间自肩井穴散开,迅速驱散了江衡四肢百骸残留的僵冷。
并精准地抚平了几处因灵力冲撞过度而痉挛的细小经脉。
江衡身体微微一松,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一丝:
“多谢。”
“省点力气谢我吧,”
沈云帆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紫瞳瞥向打着小呼噜的灰云,
“明日让这懒兔子给你弄点“赤阳果浆”垫垫,省得你运功运到一半冻成冰坨。”
翌日申时。
寒寂洞外的寒意比昨日更盛几分,或许是霜天长老刻意为之。
冰魄灵气在空气中流淌得更加活跃,幽蓝色的光点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魄精灵在飞舞。
叶听澜依旧准时出现在那片空地。
江衡在她身前五步外盘膝坐下,洛尘剑横膝。
无需指令,他已然闭目,心神沉降。
昨日那番痛楚的磨砺并非全无收获,他对周遭冰魄灵气的那种古老韵律的感知,清晰了许多。
神识探出,不再如昨日那般试探,而是带着一种初步的“熟悉”,主动去贴合那玄奥的流转轨迹。
“引气。”
叶听澜的声音准时响起,依旧简洁如冰珠坠地。
这一次,江衡神识引导自身冰魄本源的速度快了一线,也稳了一线。
当自身灵力再次探入那浩瀚沉重的寒气河流时,那种刺骨的剧痛和狂暴的倒灌感并未消失。
不过,他已有了心理准备,意志如同磐石般嵌入气海。
“嗤——”
寒流依旧汹涌灌入!
江衡的身体猛地一震,额角青筋瞬间绷起,但他闷哼一声,死死稳住了身形。
自身那缕精纯凝练的冰魄本源,此刻如同中流砥柱,任由狂暴的寒流反复冲击。
它不再试图去改变洪流的方向,而是以自身为磨石,去消磨那寒气中蕴含的锋锐!
每一次冲击,自身本源都微微震颤,仿佛随时可能被冲垮碾碎。
但它却以惊人的韧性坚持着,并艰难地将一丝丝被“磨”去锋锐,引导向早已运转过无数次的周天路径。
过程依旧痛苦煎熬,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又在寒气中化为冰冷的铠甲贴在背上。
脸上的皱纹在灵力激烈的冲突下更深地虬结。
叶听澜静静地看着。
那属于江衡的冰魄本源,在狂暴的外界灵气冲击下,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坚韧方式运转着。
每一次分化引导,都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
当外界灵力被成功汇入周天运转时,他体内的怨煞之气会短暂泛起涟漪,却又在下一个瞬间被摁回。
这种压制,比昨日更加吃力。
她的指尖在霜寂剑冰冷的剑格上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
最终,她依旧沉默。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与炼化中流逝。酉时将近。
江衡盘坐的身体依旧如同冰雕,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
但若细看,却能发现他周身散发的气息,竟比昨日结束时凝练了一丝!
更关键的是,他脸上那深刻如刀刻的皱纹边缘,似乎……极其微弱地,淡化了一线?
仿佛枯木逢春,死寂的树皮下悄然蔓延开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脉络,正艰难地试图抚平岁月的刻痕。
这变化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在叶听澜能洞察秋毫的眼里无所遁形。
酉时最后一缕光线消失于天际,熟悉的清音自洞府深处传来。
“收功。”
叶听澜的声音响起。
江衡几乎是凭借意志力强行撑开沉重的眼皮。
青瞳里布满血丝,疲惫几乎要将人淹没,但瞳孔最深处那点星火,却燃烧得比昨日更加炽亮!
他尝试移动僵硬的手指,动作比昨日更加艰难,仿佛每一寸筋骨都灌满了沉重的玄冰。
当他咬紧牙关,凭借一股狠劲猛地站起时,踉跄的幅度比昨日更大,甚至向前趔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叶听澜的目光扫过他因强行发力而微微颤抖的双腿,停留在他那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变化的脸上。
“明日申时,继续。”
蓝白的身影再次无声退入霜雾弥漫的洞口。
洞外,夜色如墨,寒气深重。
江衡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小心地触碰上自己脸颊。
那道疤痕似乎……真的浅淡了一丝的深刻纹路。
粗糙依旧,触感却仿佛有了微妙的不同。
不再是纯粹的枯槁死寂,在那粗粝之下,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弹力”正悄然复苏。
他收拢手指,紧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目光投向山下弟子居所的方向,疲惫之下,是比寒寂洞万年玄冰更为坚硬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