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溯骨铸新颜
寒寂洞外的晨光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穿透弥漫的霜雾,在洞口垂挂的冰棱上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
沈云帆玄黑的袍角拂过沾着晨露的石阶,步履轻松,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晨间散步。
江衡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每一步踏在冰冷的石地上,都显得格外沉重。
晨光落在他暴露在外的脸上,清晰地映照着那些深刻如沟壑的皱纹。
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抚过脸颊粗粝的皮肤,那触感陌生又熟悉。
与霜天长老那句“引气血归元、循骨龄重塑肌理”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交织碰撞,掀起惊涛骇浪。
沈云帆看着前方蜿蜒而下的石径,嘴角噙着那点惯常的弧度,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老头子向来不说废话,他说能恢复,那便是铁板钉钉的事。不过,”
他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身子,目光在江衡布满风霜的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副尊容也看了好些年,冷不丁要变回毛头小子的样子,想想还挺别扭?”
江衡青瞳微动,看向沈云帆。
那张眉眼精致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年轻鲜活,与自己此刻的“衰败之相”形成刺目的对比。
面具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
“总比顶着四十岁的脸,被你喊“儿砸”时,惹得旁人侧目好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免得旁人真以为太微长老座下,收了个中年大叔。”
沈云帆闻言笑意加深,抬手作势又要去弹江衡腰间的弟子令。
他指尖跳跃起一丝细微的电弧,却在即将触及时又倏然收回,转而拍了拍江衡紧绷的肩,
“行了,别绷着张苦大仇深的脸。恢复容貌是水磨功夫,急不得。
当务之急,是想想申时怎么去寒寂洞外,在你那位师姐眼皮底下引气归元。”
“师姐”二字被他咬得微重,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两人回到太清峰弟子居所的小院。
院中那株老松依旧苍劲,松针上凝结的夜露在阳光下晶莹闪烁。
灰云不知何时已从自己的洞府里溜了出来,正蹲在院角的石桌上。
两只前爪捧着一颗啃了一半的灵果,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走进来的江衡。
“呜哇!”
灰云的惊呼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小爪子一松,灵果咕噜噜滚到石桌边缘,
“江衡!你的面具呢?你的脸……怎么变成原来的样子了?”
它小小的身体从石桌上轻盈跃下,三两步蹦到江衡脚边,仰着脑袋,瞳孔里满是担忧之色。
江衡低头看着脚边的灰兔,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弯腰,伸手轻轻拂去它鼻尖沾上的一点果屑。
那动作带着一种与此刻面容不符的温和。
沈云帆几步走到石桌旁,拎起灰云的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放到自己肩头:
“大惊小怪什么?老头子给他布置了新功课,过些日子就能好。”
他指尖习惯性地弹了弹灰云的耳朵尖,
“帮我把药圃东角那几株火纹草的晨露收集了,小心别碰坏了叶子。”
灰云不满地甩了甩耳朵,但还是担忧地瞟了江衡一眼。
最后不情不愿地化作一道灰色流光,朝着药圃方向窜去。
江衡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洛尘剑解下,横置于膝上。
冰冷的剑鞘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带来一丝熟悉的沉静。
他闭上眼,九转玄冰佩的凉意丝丝缕缕从掌心渗入,试图抚平心湖中因“重塑肌理”而掀起的波澜。
以及更深层对申时将至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紧绷。
沈云帆没有打扰他,自顾自地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院中只剩下山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药圃传来的灰云收集晨露时细微的窸窣声响。
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流逝。
当日影西斜,申时将近,院中的光线被拉长,温度也降了几分。
江衡睁开眼,他站起身,重新背好洛尘剑。
“要走了?”
沈云帆抬眼看他。
“嗯。”
江衡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开了。
寒寂洞外的空地在申时笼罩在一片清冽的寒意中。
夕阳的余晖被高耸的山峰遮挡,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浅淡的金红。
精纯的冰魄灵气比白日更为活跃,丝丝缕缕弥漫在空气里,吸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冰凉。
叶听澜已经等在那里。
她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蓝白内门服饰,身姿挺拔如寒峰孤松。
霜寂剑并未出鞘,安静地悬于腰间。
看到江衡走近,她蓝瞳平静地转过来,没有任何寒暄,清泠的声音直接切入正题:
“引冰魄灵气入体,运转周天。第一步,静心凝神,感知此地冰魄灵气的流转轨迹。
灵力运转需缓、需稳,如细流涓涓,不可操切。”
她的声音如同冰泉流淌,清晰、精准,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是指令,不容置疑。
江衡在她身前五步外盘膝坐下,洛尘剑横置于膝前。
那层千影面具早已不在,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在寒气的映衬下更显沧桑。
他闭上眼,依言收敛心神。
前世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强大意志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纷杂的念头被强行压下,心神沉入一片空明,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须,缓缓探向四周。
精纯、凛冽、带着亘古寒意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的感知。
丝丝缕缕的冰蓝微光在神识的视野中显现,沿着玄奥的路径在洞府外的这片空间内无声流淌、循环。
这与他体内自行修炼出的、带着杀伐气息的冰灵力截然不同,更为纯粹,也更为……浩瀚沉重。
“引气。”
叶听澜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简洁,
“神识为引,灵力为桥,循其轨迹,纳入气海。记住,缓而稳。”
江衡依言,尝试着调动起自身丹田内那缕精纯的冰魄本源。
神识引导着自身的冰灵力,试图去捕捉、引导一丝外界的冰魄灵气。
“嗤——”
就在他自身灵力与外界冰魄灵气接触的刹那,一股远比想象中更为霸道沉重的寒意猛地倒灌而入!
如同冰锥刺入经脉,尖锐的刺痛感瞬间沿着手臂经络蔓延,直冲气海!
江衡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盘坐的身形险些不稳。
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扭曲了一瞬。
那倒灌而入的寒气不仅冰冷刺骨,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
“稳住心神!”
叶听澜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冰刃破空,
“灵力不可与之硬抗!疏导!以你本源之力为引,化其锋锐,循周天路径运转!”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江衡身上,清晰地“看”到了他体内那两股冰系力量瞬间的激烈冲撞。
外界冰魄灵气,与他自身冰魄本源悍然相撞,激起狂暴的寒流。
江衡牙关紧咬,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又在寒风中瞬间凝结成冰珠。
他强行压下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和神魂被寒意冲击带来的眩晕感。
依照叶听澜的指令,将全部意志集中于那缕属于自身的冰魄本源上。
他定住自身本源,任由那倒灌的寒流冲击。
再以自身本源之力为砥柱,一点点化解那股狂暴力量,艰难地将其纳入自身早已熟悉的周天运转路径。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且缓慢的过程。
每一次引导,都像是在用脆弱的冰刃去雕琢坚硬的玄冰。
汗水不断渗出,又在极寒中化为冰屑簌簌落下。
他脸上的皱纹在灵力剧烈冲突下微微扭曲。
那副被岁月和煞气侵蚀的“衰败之相”,在寒寂洞外精纯的冰魄灵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深刻而脆弱。
叶听澜始终静立一旁,没有再出声指点。
她只是看着,蓝瞳深邃如寒潭,清晰地映照出江衡体内灵力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和冲突。
她能感受到那股被强行压制着的驳杂怨煞之气,在冰魄灵气入体的剧烈冲击下微微躁动了一下。
但随即又被江衡那钢铁般的意志力死死摁了回去。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指点已毕,剩下的,便是他自己的磨砺。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夕阳最后的光线彻底消失在山峦之后,寒寂洞外的寒意更甚,冰魄灵气的光华在夜色中愈发幽蓝清冷。
江衡盘坐的身影如同冰雕。
最初的剧痛和冲击感在无数次艰难地引导、化解、运转中,终于开始减弱。
那狂暴倒灌的冰魄灵气,在自身本源之力的不懈疏导下,一丝丝被“驯服”。
最后艰难地汇入周天运转的洪流,虽然缓慢,却已初步形成了循环的雏形。
每一次完整的周天运转完成,都有一丝精纯的冰魄本源被炼化,融入他自身的力量之中。
同时,也有一股微弱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温热气血,被这股新生的、精纯的冰寒之力悄然推动着。
它们开始尝试着去浸润、修复那枯木般的肌理。
当酉时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寒寂洞深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清音,那是霜天长老无声的示意。
叶听澜清泠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持续近一个时辰的沉寂:
“时辰已到。收功。”
江衡缓缓睁开眼。
青瞳深处是强行压下的疲惫,但更深处,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星火。
他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滞涩感传来,伴随着经脉隐隐的胀痛。
虽然脸上粗粝的皮肤似乎依旧。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皮下极深处,有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流,正随着心跳缓慢地搏动着
——那是被引动的、属于十九岁的蓬勃生机。
他撑了一下膝盖,试图站起,动作却因身体的僵硬和寒冷而显得有些踉跄。
叶听澜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看着他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
蓝瞳中依旧平静无波,只在江衡终于站直身体时,才淡淡开口,依旧是简洁的指令:
“明日申时,继续。”
言罢,她不再停留,转身,蓝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寒寂洞弥漫的霜雾之中。
洞府外,只留下江衡一人,独自站在越发深沉的夜色和精纯的寒气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掌。
一股微弱却全新的力量,正伴随着每一次心跳,在冰封的躯壳下,悄然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