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鉴溯骨鸣新生

霜天长老赤瞳中的温润光华随着叶听澜的离去缓缓沉淀,最终归于一片深邃的平静。

他并未回到莲台,只是静立于冰魄幽光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明剑冰冷的剑鞘。

洞府内永恒的寒气无声流淌,将那声低语悄然冻结。

药圃的夜,在星辉与清苦药香中流淌。

江衡依旧立于霜月寒星草旁,掌心的九转玄冰佩传来丝丝缕缕的凉意,抚平神魂深处最后的躁动。

夜雾深处,玄黑的袍影无声无息地分开凝滞的寒气,步履沉稳地踏了进来。

沈云帆脸上的恭敬肃穆早已褪去,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径直走到江衡身前。

“儿砸,还杵这儿担心你爹我呢?”

沈云帆抬手,极其自然地屈指弹了一下江衡腰间那块崭新的内门弟子令,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放心,老头子们讲究得很,打不打徒弟另说,场面话总归要讲得漂亮。”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在寒寂洞受审的不是自己。

江衡面具下的青瞳看着他,声音低沉平稳:

“霜天长老怎么说?”

沈云帆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紫瞳里带着点“搞定”的笃定:

“明日辰时,寒寂洞觐见。老头子答应瞧你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衡紧握九转玄冰佩的手,语气随意地补充道,

“别杵着了,回去歇着,养足精神。明儿个见真章。”

说罢,也不等江衡回应,便示意他跟上,转身朝着太清峰弟子的居所方向走去,玄黑衣袍融入夜色。

一夜无话。

太清峰特有的清冽灵气滋养着疲惫的神魂,当第一缕辰光刺破龙脊山脉的薄雾,江衡已收拾停当。

崭新的内门弟子令悬于腰间,洛尘剑安静地负在身后,隔千影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

推开房门时,沈云帆已斜倚在院中的一株老松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早起赏景。

灰云不见踪影,大概又窝回自己的洞府了。

“走吧,儿砸。”

沈云帆直起身,玄袍在晨光中拂过沾着露珠的草叶。

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带路。

通往寒寂洞的石径在晨光熹微中蜿蜒向上。

越接近洞口,空气中弥漫的寒气便愈发精纯凛冽,带着无声的威压。

洞口垂挂的冰棱折射着朝阳,晶莹剔透。

沈云帆在洞外停步,对着洞内方向微一躬身,姿态恭谨:

“弟子沈云帆,奉师叔之命,带江衡前来觐见。”

没有回应,只有更深的寒气无声涌出。

沈云帆侧身,示意江衡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洞府。

寒寂洞内,冰魄水晶散发的幽蓝光晕取代了日光。

万年玄冰莲台上空无一人。

霜天长老并未高坐其上,而是立于洞府中央那片最为开阔的冰面之上。

叶听澜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蓝白衣衫纤尘不染,腰悬霜寂剑,神色平静无波。

一只通体雪白、琉璃眼瞳的幼猫从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来人。

洞府内的寒意比昨夜更为纯粹厚重,无声地浸润着每一寸空间。

江衡在沈云帆身前一步处停下。

依照宗门礼数,对着霜天长老所在的方向,躬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弟子礼。

声音沉稳清晰,在寂静的冰洞中荡开微弱的回音:

“弟子江衡,拜见霜天长老。”

霜天长老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静静落在江衡身上,目光平静无波,却穿透了面具,直抵神魂深处。

他没有回应江衡的问候,也没有示意他起身。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个呼吸的时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霜天长老缓缓抬起右手。

那动作看似随意,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指尖却凝聚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冰蓝灵光。

没有预兆,也没有言语。

那点冰蓝灵光倏然一闪,如同无形的微风掠过江衡的脸庞。

覆盖在江衡脸上的那层千影面具,此刻无声无息地瓦解,露出其下遮掩已久的容颜。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暴露在冰魄幽光之下。

那并非一个十九岁青年应有的清朗。

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凿斧刻,自眉梢眼角蔓延至下颌,印刻着远超年龄的沧桑与疲惫。

皮肤带着长久征战的风霜之色,干燥粗糙。

唯有那双从面具后露出的眼睛,沉淀着两世叠加的青瞳,锐利、沉静,如同淬炼后的寒铁。

他在霜天长老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没有丝毫慌乱或退缩,只有一股深沉的、磐石般的坚韧。

叶听澜肩头的白黎似乎被江衡脸上的煞气惊到,发出“呜”地一声轻呜。

随机飞快地把整个脑袋都缩回了叶听澜的衣襟深处,只留下一点微微颤抖的白色绒毛尖。

霜天长老的目光在江衡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寒潭般的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寻常之物。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平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冰洞中。

不带半分疑问,只是陈述一个被他早已看穿的事实:

“骨龄十九。”

他的视线扫过江衡脸上的每一道沟壑,语气依旧是那种洞悉一切的平淡,

“这具皮囊,承载了远超其岁月刻度的风霜煞气,被强行推至四十余载的衰败之相。”

那双蕴含着亘古冰雪的眼眸,直视着江衡沉静的双眼,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

“既入我霜寒峰,便不能总是带着中年人的脸,引气血归元、循骨龄重塑肌理,还有可能恢复少年容貌。”

江衡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面具被强行剥离的瞬间,前世征伐的烙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这片冰冷的审视之下。

然而,霜天长老的话语,冰冷、直接,却并非羞辱,而是直接指出了问题的本质和解决之道。

骨龄十九岁。

这副历经沧桑的躯壳内,核心仍是年轻的,是少年人的根基。

那些沟壑,是心魔与煞气扭曲时间的表象,是神魂重负在肉体上的投影。

并非不可逆转。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脸颊那道深刻的纹路。

粗糙的触感下,是属于十九岁身体的、仍旧澎湃的生命力并未真正枯竭。

一丝微弱的、难以遏制的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静了太久的心湖深处荡开。

那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血腥气息的释然

——原来这副早已被他视为枷锁、视为过往罪证烙印的残破躯壳,竟仍有复原的可能?

属于少年江衡的、久远的、几乎要被遗忘的轮廓,在记忆的尘埃下隐隐浮现。

“今日起,每日申时至酉时,至寒寂洞外引冰魄灵气入体,运转周天。”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已下达了明确的修行指令,

“叶听澜会指点你凝练灵力,疏导经脉。”

他微微停顿,赤瞳中那点温润光华在深处一闪而过,语气平淡却不容更改地定下了名分,

“冰魄真解前三篇,可自行参悟。若有滞碍,问听澜便是。”

言罢,霜天长老不再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江衡,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留下的刻痕,直视其下年轻而坚韧的本源。

随即,他转身,霜色袍袖在冰魄幽光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洞府深处。

洞府内沉重的威压随着霜天长老的离去而消散,只余下精纯的寒意无声流淌。

江衡维持着躬身的姿态,指尖触碰脸颊的粗糙纹路尚未收回。

霜天长老最后的话语,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他脑海

——“引气血归元,循骨龄重塑肌理”。

能恢复?

这副被前世血火与绝望诅咒般刻下的颓唐面容,并非不可逆转的终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惊愕与沉重释然的激流,猛地冲撞着他早已冰封的心湖。

仿佛沉入深渊的人,骤然瞥见头顶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天光。

“终于能正常得和沈云帆当朋友,不用再“忘年之交”了吗……”

他下意识地收拢触碰皱纹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叶听澜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江衡僵硬的背影和紧握的手指,并未言语。

她只是抬手,轻轻安抚了一下衣襟深处仍在微微发抖的白黎。

沈云帆上前一步,站到江衡身侧。

他并未去看江衡此刻复杂难言的表情,只是抬手,自然地拍了拍江衡紧绷的脊背。

“该回神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寻常的晨间拜会,

“老头子金口玉言,说了能恢复就能恢复。现在嘛……”

“回去吧。”

他率先迈步,玄黑的衣袍拂过冰冷的石地,朝着洞外晨光熹微的世界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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